第869章 又要麻烦李先生了!
胡惟庸回到中书省,刚跨进门槛,书吏抱着一摞文书冲过来,差点撞进他怀里,纸张歪歪斜斜压着红签,每一张都写着一个急字。
“胡大人,定远丈量完了,其他州县怎么排,户部等着回话。”
“开海试点的商船预算,工部说不批就要误船期。”
“凤阳押来的人员明日入狱,审讯名单还没定。”
“石见岛那边又来文书,要人,要兵,还要器械”
胡惟庸伸手接过最上面那份,眼皮跳了跳,下面还有七八份,最底下压着两张刚送来的纸。
一张写着功臣封赏初稿。
另一张写着云南作战账目。
他看了许久,手指捏着纸边,纸角一点点卷起来。书吏站在旁边等着,腰弯得越来越低,不敢出声。
“胡大人,这些先送哪一处?”
“都送案头。”
“案头已经摆不下了。”
“那就摆地上。”
书吏抱着文书跑开,旁边几个属官低着头忙活,没人敢抬眼看胡惟庸。屋里纸张翻动个不停,算盘珠子也不停,偏偏没人敢说一句闲话。
胡惟庸坐下来,先拿起定远丈量的安排,刚看两行,凤阳审讯的卷宗又压了上来。卷宗还没翻开,开海预算盖住了半边桌面。
他伸手把三份文书拨开,桌上露出云南两个字。
只看了一眼,心里那点念头又钻了出来。
若由中书省统一调度军需,军粮从哪里走,银子交给谁,沿途驿站由谁管,前线缺什么由谁报——中间能动的地方太多了。安插几个人进去,三五年下来,谁也说不清哪笔银子走了哪条路。
这条路能让中书省的手伸到军营里。
也能让他的手伸到更多地方。
胡惟庸的呼吸慢了半拍,指尖无意识地在云南两个字上摩挲。
然后朱元璋那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
*谁敢借云南结党,冒功,侵吞军饷,先办谁。不等事后再查。*
胡惟庸的手停住了,脸上刚浮起来的那点热气一寸一寸凉下去,像是炉子里的炭被人捏碎,灰都散了。
好处还没见着,脑袋先悬上去了。
他把那张纸放平,用掌根压住翘起的纸角,深深吸了一口气。
“来人。”
一名属官快步进来,躬身道:“胡大人。”
“云南账目,调兵、粮道、药材、民夫,全部找旧档,能找到多少找多少。”
属官迟疑了一下:“胡大人,云南旧档零散,许多年份的记录都对不上,有些卷宗甚至是前朝留下来的,字迹模糊,数目混乱……”
“对不上就把对不上的地方标出来!”胡惟庸的巴掌拍在桌面上,,“哪里缺数字,哪里是估的,哪里根本就是瞎编的,全给我标清楚。”
属官被吓了一跳,连声应了,转身小跑出去。
胡惟庸翻开功臣名单,看到几个熟悉的名字,心里又沉了一层。
封赏名单同样麻烦。
封少了,功臣不服。封多了,皇帝起疑。谁该进,谁该退,谁能赏田,谁能赏爵,谁只能赏银子,每一笔都有人盯着,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拴着一群人。
他拿起笔,在名单第一行旁边写了两个字,又划掉了。
换了一个写法,看了看,还是不满意,又划掉。
笔尖在纸上留下两道墨痕,像是两条没头没尾的蛇。
胡惟庸放下笔,忽然觉得桌上的纸都在往自己身上压。
凤阳的案子还没审完。定远的丈量刚开了个头。开海的钱粮尚未落定。石见岛张嘴要人。云南又要一份能打仗的账。功臣封赏还得在刀尖上走一遍。
他靠回椅背,闭上眼睛,耳边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个不停,每一颗都像是敲在太阳穴上。
过了一阵,他睁开眼,重新拿起笔,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了。
不能停。
停下来就输给杨宪了。
……
杨宪回到住处,推门进了书房。
他明天就要回中书省了,得先做些准备。
桌上积着凤阳带回来的卷宗,他用袖子扫开一角,坐下来铺开白纸,开始写自己要准备的资料。
先写入滇路线。
石门关、普安路、乌撒路,然后是道路宽窄、马匹数量、车队速度、沿途水源、补给存量。
然后是瘴气情况。
瘴气范围、瘴气最重的月份、中瘴后的死亡比例。
这些东西全部都不知道。
杨宪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写上去,后面跟的都是空白。
纸上密密麻麻全是问题,答案一个也没有。
他盯着那片空白,胸口发闷。
这种感觉他很熟悉。在凤阳查案的时候也有过。
可凤阳毕竟是中原腹地。找不到账册可以找商号,找不到商号可以找伙计,找不到伙计可以查码头、查驿站、查粮铺,一条线断了还有十条线接着。
云南呢?
他连第一条线都找不到。
杨宪放下笔,揉了揉额角,手指按在太阳穴上,用力转了两圈。
不行。不能这么想。
他拿起另一张纸,继续写。
土司关系。粮食来源。梁王能调多少人。北元使者带来了什么。谁愿意听谁的话。
写到最后,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字,可他越看越心虚,大部分内容都是推测,是根据常理推的,不是根据实情推的。
朱元璋要的不是推测。
朱元璋要的是数字。
杨宪靠回椅背,视线落在桌角的凤阳卷宗上,随手翻开,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记着几名商户的供词。行商路线,运粮去处,沿途价格,全都写得明明白白。
他当初查凤阳,最管用的不是人证口供,而是这些商户的账。
朝廷对云南的了解,可能还不如一个去过云南的商人。
他又拿起笔,在纸的最底端添了一行字。
*寻云南商旅。问道路、物产、土司、瘴气。*
写完,他把笔放下,手掌压住那张纸,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可下一刻,他想起皇帝还要一份功臣封赏名单,头又疼了起来。
云南账目要查,封赏名单也要拟。两件事都不能拖,每一件拖了都有人要他的命。
杨宪叹了一口气,把那张写满问题的纸翻到一旁,重新摊开一张白纸,提笔写下“功臣封赏”四个字。
……
东暖阁里,朱元璋独自站在舆图前。
毛骧已经退下,殿门合上。
朱元璋手撑着额头,脑海里两个小人又冒了出来。
黄袍小人站在舆图旁边,脸色发沉,双手抱在胸前,盯着云南那片空白,闷声道:“打,必须打。王祎死在那里,使臣的血还没干,大明的脸面——”
“脸面值几条命?”破衣小人蹲在旁边,手里不知从哪摸了根草棍,在地上画圈圈,“你先把那里的路画出来,再说脸面。”
黄袍小人转过头瞪他:“你的意思是忍?”
“我的意思是先看清楚再动手。”破衣小人抬起头,“瞎子挥拳头,打着谁算谁,那叫本事?”
黄袍小人沉默了片刻,脸上的怒气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烦躁:“朝堂上两个人,一个只会喊打,一个只会喊拖。叫他们拿方案,拿上来的全是口号。”
“他们不是废物。”破衣小人把草棍扔了,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站起来,“他们只是跟你一样,手里没那张图。”
这句话扎进来,黄袍小人的脊背微微僵了一下。
破衣小人走到舆图前,伸手指着云南那片空白,声音轻了下来:“你坐在这把椅子上,天下的消息都该往你这里送。可没有一个人能告诉你这里长什么样。”
殿内安静了很久。
黄袍小人的拳头攥紧又松开,反复了好几次。
最后,两个小人同时抬头,开口:
“又要麻烦李先生了。”
两个声音撞在一处,然后都安静了。
朱元璋回过神来,转身走向书案,拿起那份七页文书,放进袖中。
“来人。”
门外值守的太监连忙应声,小跑进来。
朱元璋已经在整理衣襟,动作不急不缓,像是要出门会一个老朋友。
“备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