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0章 云南也有商路!
马府别院听竹轩。
李去疾这几天刚到京城,视察照相馆的情况。
此刻,他躺进藤椅里,腿上搭着薄毯,日子过得很有派头,半点不肯委屈自己。
秋天的日头不烈,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催人犯困。
锦书端着茶盏守在旁边,锦绣举着伞挡日头,锦鱼抱着账册坐小凳上,嘴里还念念有词算着银子。
“老爷,照相馆的铺子今日又收了几十份订钱,”锦鱼抬起头,眼里全是亮光,“寻常一张肖像五十两,双人一百两,想拍全家福的更多,有人开到五百两,求插个队。”
“插什么队。”李去疾把茶盖扣回去,懒洋洋摆手,“规矩定了就按规矩走,谁预约了谁来拍,换了人就无效,谁的脸大,谁去照铜镜。”
锦鱼噗嗤笑出声,两只眼睛弯成月牙,笑得账册都差点从腿上滑下来,“有位侯爷家的管事,还说愿意拿一匹好马换名额呢。”
“马留给他骑。”
李去疾闭上眼,嘴里嘀咕一句,“照相馆刚开张就搞黄牛,老子还没发财呢,倒先让旁人闻着味了。”
锦书在旁边小声接了一嘴:“老爷,您已经挺有钱了。”
“有钱跟发财是两码事。”李去疾连眼皮都没抬,“有钱是口袋里有银子,发财是银子自己往口袋里钻。我目前还在第一个阶段。”
锦鱼抿着嘴笑,低头继续拨算盘,珠子响得噼里啪啦,比外头鞭炮还热闹。
门外脚步匆匆,李善长抱着一摞册子进来,身后跟着两个账房,额头还挂着汗。
这位平日管着天下钱粮的老人,此刻穿件青布褂子,腰里别着铁算盘,活脱脱一个精明掌柜。自从跟了李去疾做事,他把那身官袍锁进了箱子,铁算盘倒天天揣在身上,打得比衙门里的师爷还溜。
“李先生,”李善长躬身行礼,“照相馆诸事已办妥,您看看账。”
李去疾没动,抬抬下巴,“念。”
李善长翻开册子,语速又快又稳,“铺面租了三年,押三付一,布景搭了四套,山水、花鸟、厅堂、书房各一。相机备了六台,匠人十二个,学徒二十四个,分成两班倒。药水原料备了三个月的量,另外在旁边租了间暗房,专门冲洗,闲人不得入内。”
“预约排到什么时候了?”
“排到下月十五。”
“才一个月?”
李去疾睁开眼,多少有点不满意,“这帮有钱人花银子怎么还磨磨唧唧的。”
李善长手里册子差点掉下去,旁边两个账房埋着头,肩膀一抽一抽,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京城那些勋贵亲眼见识到,照相馆能把人影留在纸上,抢名额抢得快打起来了,到了这位李先生嘴里,倒成了他们不够积极。
“李先生,主要是咱们每日只放二十个号,”李善长擦把汗,“有几家托人求到老夫……求到小人这里,说愿意加钱。”
“加钱可以。”
李去疾一下坐起来,眼神亮了,困意也没了,像是被人在后腰推了一把,“普通号不加,弄个急件号,价钱翻十倍,拍完当日取相。但每天只放五个急件号,多了不给。”
锦鱼手里算盘啪的一响,眼睛瞪圆了,“老爷,这钱也太好挣了吧?”
“挣富人的钱,不丢人。”
李去疾咧嘴一乐,“他们花钱买面子,咱们收钱办事,谁也别说谁吃亏。再说了,急件号限量,拿到的人出去还能跟别人吹一嘴‘我花了五百两当天取的相’,那面子更大了。咱们帮人长脸,收点辛苦费,天经地义。”
李善长低头记下,手里的笔都写快了几分。他心里翻腾个不停,这种生意看着小,里头门道半点不少。定价,排号,订金,急件,饥饿营销,层层卡得死。
朝廷收钱粮靠法度,民间做买卖也靠法度,账能算明白,人就乱不了。
他越琢磨越服气,刚要合上册子,李去疾忽然抬手叫住了他。
“老李,之前你说家里儿子看不清楚远处的东西,是吧?”
李善长一愣,脸上的精明掌柜气质瞬间散了,露出一丝父亲才有的无措,“是有这么回事。”
李去疾冲锦书招招手,锦书快步进屋,抱出个木匣放在桌上。匣子是黑漆的,四角包着铜皮,做得很仔细。盖子一开,里头铺着一层细棉布,上面整整齐齐摆着几副眼镜。
镜框是细铜丝弯的,镜片打磨得清澈透亮,映着日光能照出人脸。每副镜架的内侧都刻着小小的数字,笔画细如发丝,但刻得一丝不苟。
“让他挨个试,上面我都在镜架上刻了度数。”
李去疾拿起一副,冲着太阳照了照,镜片里折出一小片彩虹,“让他选戴着最舒服的。如果都不舒服,把最舒服的那两副眼镜度数报给我,我给他调整。别拿一副瞎凑合,眼睛是一辈子的事。”
李善长盯着那几片透亮镜片,呼吸都压住了。
他私下找过匠人,想磨出这东西,十块料子废九块,磨出来还歪歪扭扭,戴眼上只会让人头晕想吐。京城最好的琉璃匠说这东西磨不出来,除非神仙点化。
李先生却拿出来数副,还分了不同度数。
这不是顺手给的东西,李先生肯定花了很多时间和心思才能做出来。
李先生一直记着他那日的承诺。
李善长喉咙堵了半天,忽然掀袍跪下,额头碰在青砖上,声音发紧,“李先生,这份情,小人记下了。”
“哎哎哎,干什么呢。”
李去疾赶紧起身去扶,两只手架住李善长的胳膊往上拽,“几副眼镜而已,别搞得跟我救了你全家似的。起来起来,地上凉。”
李善长被拽起来,眼圈有点红,却把情绪硬压了回去。他攥着木匣,手指关节都泛了白,声音沉了沉才开口,“李先生不知道,这东西能让读书人少走多少弯路。小人家那孩子,如今看书看得吃力,脾气越来越急,老夫看在眼里……”
他说到一半,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那就让他好好读。”
李去疾把木匣稳稳塞进他怀里,拍了拍匣盖,“读成材了,往后多抓几个贪官,算是还这几副眼镜的账。”
李善长抱着匣子,低声应了一句,转过身的时候,背影微微弓着,肩膀却比进来时直了一些。
另一位“管家”刘伯温站在廊柱旁边,目光跟着那只木匣移动,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心里有点不是味。
刘伯温心里暗骂了一句:这老狐狸,居然用孩子的眼疾跟李先生拉近了关系。
明明是自己先来的。
自己也得想个法子才行。
门房忽然跑进来,鞋底踩得青砖啪啪响,脸上全是慌色。
“马老爷回来了!”
李去疾抬头一看,朱元璋已经跨进月门。
衣裳有些皱,像是出门前没让人打理,额角压着一层疲态,眼底的血丝比平时重。他走路的步子不慢,但没了往日那股子虎虎生风的劲头,像是脚底有什么东西在拖着他。
平时这个时辰,马大叔该忙公务。
李善长和刘伯温对看一眼,两人的表情同时收紧。李善长抱着木匣退到廊柱边,刘伯温跟着退了半步,两人默契地让其他不相干的下人都散了。
院子一下安静了,只剩秋风翻动廊下竹帘的声响。
“马大叔,你这脸色不对啊。”
李去疾起身迎过去,笑意收了几分。他认识这个人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马大叔心情好的时候笑得爽朗,心情一般的时候还能绷着脸开两句玩笑。
可今天这张脸,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谁惹你了?”李去疾放缓了语气,“我去帮你讲讲道理。”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疲惫,有怒意,还有一点不常见的无力感。
他的嘴唇动了动,半天才吐出一句,“李先生,咱一个老朋友,死了。”
院子里顿时没人说话了,连锦鱼也收敛了笑容。
朱元璋走到藤椅旁,没有坐上去,而是坐在了旁边的石凳上,两只手掌重重压住膝盖,力气大得把衣料抓出一道道褶子。
“我那朋友叫王祎。”
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去西南,进了云南,替朝廷劝降元朝残部。结果被那个狗日的梁王杀了。”
他说“狗日的”三个字时,牙齿咬得很重,像是把那三个字嚼碎了才吐出来。
李去疾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王祎这个人,你不认识。”朱元璋盯着地上的一块青砖,语速慢下来,“他不是武将,没打过什么大仗,可他跟着皇帝一起走过最难的年月。那时候没兵没粮,今天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活,他一个文人,愣是留下来了。别人跑的时候他没跑,别人降的时候他没降。”
他顿了一下,胸口起伏了两下。
“天下刚安定三年。他反倒折在那个地方了。”
“他是咱的朋友。”
朱元璋抬起头看李去疾,眼底压着火,像是烧红的铁被人按进了水里,表面看着暗,里头还在烫。
“咱想给他报仇,可云南那地方,路走不通,人进不去。我找人打听过,如今大明探子送回来的消息,加在一块才七页纸。七页……”
他重复了这个数字,嘴角扯了一下。
“朝廷也想打云南,手里有兵,有粮,有银子,偏偏不知道该砸到哪里去。”
朱元璋说到这里,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
“李先生,你说,这仗该怎么打?”
院子里安静了好一阵。
李去疾没有立刻开口。
他脸色渐渐变得古怪。
西南那条商路,他与一支商队有合作。
那支商队常年往云南跑,跑了几十年了。
元末兵荒马乱的时候,别家商队死的死散的散,路上土匪多过商人。
可那帮人照样能从山里钻出来,背着货进去,带着土产出来,连哪家土司爱收盐,哪家寨子缺什么药,哪条路七月走得通八月走不通,都门儿清。
他跟那支商队的关系不算深,但也不算浅。商队帮他把商品带进云南,商品从云南带出来的土产,有一部分是通过他卖出去的。合作了很久,一直很愉快。
可有个问题。
那支商队走的路,不太见光。
前朝天下大乱,没人管,他们一文税没交。
但明朝立了三年,尼玛的,他们也一文钱没交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