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6章 还记得张麻子吗?

第876章 还记得张麻子吗?

更好走的路?

刘伯温和李善长对视一眼。

李善长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减税。免三年赋税,或者减半征收,这是朝廷收买民心最常用的手段。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云南那地方本来就是土司自治,就算明朝打下云南,也必须依靠土司管理当地,朝廷能收上来的税本就不多,再减能减到哪去?

刘伯温想得更深一层。

免税确实能让百姓少些负担,而且云南那边气候虽好,但山多田少,免了粮税确实能让百姓生活好些。可李先生方才说的是“更好走的活路”,这话里的分量不一样。活路不是施舍,不是恩赐,是实实在在能让人活下去,甚至活得更好的门路。

他想了半天,竟想不出有什么路能做到这一点。

难道真要把云南那些土司全部拿下,让朝廷直接派官治理?可那得多少官员,多少兵马?

“马大叔还记得吗?”

李去疾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思绪。

“我以前跟您讲过的,张麻子的故事。”

朱元璋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记得。带着一群苦哈哈,最后另立了一个国家。”

他答得很平静。

当初心里那点不痛快,早被妹子说开了。就算这个张麻子真可能是未来推翻大明的人,也未必就得是自己的仇家。说不定那时候,是自己的子孙不争气,把江山败光了呢?

廊下,李善长一脸疑惑地看了一眼刘伯温。

意思是:张麻子?哪路人物,竟没听说过?刘伯温你不是常吹自己博览群书,天下英雄尽在掌握吗,你知道吗?

刘伯温回了李善长一个同样疑惑但又带着些许警惕的表情。

意思是:没,我也不知道。但听这名字和事迹,此人不简单,能让马老爷记得这么清楚,怕是有大来历。

“云南那些寨子里的百姓,跟张麻子当年遇到的人,处境有不少是一样的。”

李去疾说着,朝锦鱼招了招手。

锦鱼立刻端来一盘炒豆子,搁在桌上。豆子炒得金黄,还带着点焦香味儿。

李去疾捏起一颗豆子,放在桌上,轻轻推到朱元璋面前。

“地里长出一份粮,种地的人,未必能留下半份。”

朱元璋盯着那颗豆子,喉咙动了一下。

“土司收租?”他问。

“收租还算有个名目,至少账面上说得过去。”

李去疾又取了几颗豆子,逐个排开,像是在摆棋子。

“有些地方,耕田要交粮,这是租。过渡要交钱,这是桥税。娶媳妇要给头人送礼,说是讨个吉利。头人家嫁女,全寨子得凑嫁妆。头人家死了人,全寨子得出丧葬钱。”

朱元璋的手停在半空。

李去疾将第一颗豆子拨到一旁。

“出兵打仗,要出粮。”

他的声音很平,但每说一句,就拨走一颗豆子。

又拨走第二颗。

“头人修宅子,要出人。你得放下自家的活计,去给人家抬木头、和泥、搭屋顶。”

第三颗豆子被拨走。

“赶上农忙,头人家叫你去干活,你敢说家里的稻子没人收?”

朱元璋的面色沉了下来,缓缓开口:“误了自家农时,来年的租粮也就没了着落。”

“对。但租子不会因为你没收成就不收,该交多少还是多少。”

李去疾说着,把剩下的豆子全拢到手心,然后一颗颗拨到另一边。

“这时候怎么办?借。找头人借,找同寨的富户借。”

“借了粮,还不起怎么办?押田。拿自家的地押上,说好了明年还,还要加三成利。”

“田押出去了还是还不起,怎么办?田就没了,变成给人家种地,收成七成归地主,你留三成。”

“替人种田还是吃不饱,怎么办?就把儿子送去做工,把女儿送去抵债。”

李去疾说到这里,手心里的豆子已经全部拨走,桌面上空空荡荡。

“到了这一步,一家人就算彻底完了。儿子在工坊里做到死,女儿在人家后院里当牛做马,老两口没了力气,要么讨饭,要么等死。”

院子里安静得可怕。

朱元璋盯着那盘炒豆子,半晌,才重新开口,有些发哑:

“这些,都是覃老汉说的?”

“是的。”李去疾点头,“覃老汉在云南跑了几十多年,见识过太多这样的事。他跟我说,真正悲惨的那些,他都不敢跟我细讲,怕我听了晚上睡不着觉。”

朱元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起了自己小时候。

爹娘、大哥二哥,还有那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小侄子,一个接一个死在瘟疫和饥荒里。

那时候他就想不明白,爹明明种了十几亩地,为什么到头来连一家人的肚子都填不饱?

后来他明白了。

因为地里长出来的粮食,种地的人只能留下一点点,剩下的全被各种名目拿走了。

过了好一会儿,朱元璋深吸一口气,抬起头问:

“换了朝廷去,减租免赋呢?朝廷下令,云南所有田地,三年免税,五年减半,这样总能让百姓过得好些吧?”

“有用。”李去疾点头,“但得先弄清楚,免掉的是谁的税。”

他看向朱元璋,一字一句地说:

“田契攥在头人手里。朝廷免的是头人交给朝廷的税,可头人照旧收寨民的租。朝廷给三年休养生息的恩典,结果头人收了三年现成的好处。”

朱元璋的眉头猛地一压,额头上青筋都暴起来了。

李去疾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讽刺:

“朝廷出了天大的恩典,头人家添了新宅子、娶了新小妾。百姓呢?还得交出半碗米,头人说这是要送到京城去,给皇帝老爷烧香祈福用的。”

“混账!”

朱元璋一拍桌子,那盘炒豆子都跳了一下。

李善长和刘伯温同时看向他。

朱元璋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抱歉,李先生,”他揉了揉眉心,“我只是想起了一些往事。”

李去疾摆摆手,表示理解。

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

他太懂这种事情了。

前元就是这样,朝廷实行“包税制”,把税收任务包给各地的权贵和大户,朝廷只管收到足够的钱粮,至于下面的人怎么收,收多少,一概不管。

结果就是,朝廷的税没减,百姓的负担却越来越重。

他记得那些年月。

爹种的十多亩地,年景好的时候能收三十石粮。听起来不少,一家七口人,怎么着也该够吃了吧?

可现实是,收上来的粮食先得交官税,三石。

接着是地主的租子,十石。地是租来的,这笔钱跑不掉。

然后村里的里长来摊派,说今年要修桥铺路,每家得出两石粮。

县里的差役也来了,说今年朝廷要征兵,不想去当兵就得交壮丁钱,折合成粮食又是两石。

算到这里,三十石粮还剩十三石。

可账还没完。

那年开春,爹的腿让驴给踢断了,请郎中来看,光是接骨就花了三石粮。

夏天发大水,田埂冲垮了要修,村里几家人合着出钱出力,又搭进去一石。

秋收前二哥得了热病,抓药又用了半石。

十三石粮,到了冬天只剩八石半。

八石半粮,要养七口人,还要留下明年的种子。

爹每天坐在门槛上抽旱烟,一袋接一袋,烟锅子烧得发红,话一句不说。娘每顿饭煮粥,粥里的米越来越少,最后稀得只剩汤,碗底能照见自己的脸。

第二年开春,家里的余粮彻底吃光了。

爹去找地主借粮,说好了秋后连本带利还两倍。地主答应了,但要爹把家里那头牛押上。那可是家里唯一的耕牛啊,没了牛怎么种地?

但不借,一家人就得饿死。

爹咬着牙,把牛押上了。

粮借到了,一家人总算熬过了春荒。可那年夏天又遇上大旱,秋收的时候粮食只收了二十石,比往年少了三分之一。

官税还是要交,租子还是要给,壮丁钱还是要出,地主借的粮还要连本带利还两倍。

这账,怎么算都算不过来了。

最后爹跪在地主家门口,求人家宽限几天。地主不松口,直接让人把牛牵走了。

没了牛,地种不成了。

爹只能把田退给地主,一家人给人家当佃农,住在地主家的破屋子里,每天天不亮就下地干活,干到天黑才能回来。

收成的七成归地主,剩下三成才是自家的。

可就算这三成,也填不饱七口人的肚子。

几年后冬天,大哥先走了,饿的。

第二年春天,二哥也走了,病死的,身上连块囫囵的布都没有。

再后来,爹娘也走了。

朱元璋记得很清楚,娘咽气之前,拉着他的手说:“重八啊,娘对不住你,没给你留下一文钱,一亩地……”

想到这里,朱元璋的眼眶有些发热。

他猛地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所以,”朱元璋回过神,声音有些紧,“先生你想说的是,光靠朝廷减税免赋,根本救不了那些百姓?”

“对。”李去疾点头,“因为真正压在百姓身上的大山,不是朝廷的税,而是地主和土司的租。只要田地还握在他们手里,百姓就永远翻不了身。”

“那怎么办?”

李去疾看着朱元璋,说道:

“打土豪,分田地。”

院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朱元璋瞪大了眼睛。

李善长和刘伯温,两人几乎同时倒吸一口凉气,齐刷刷地望向朱元璋。

皇帝陛下,您听到了吗?

李先生刚才说了什么?

打土豪,分田地!

这六个字,简简单单,但字字如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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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误认仙人,老朱求我改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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