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7章 打土豪分田地！
朱元璋愣了好几息，才反应过来。
他捏起一颗炒豆子，放进嘴里。
咬开。
嘎嘣脆。
他又捏了一颗，这次没急着吃，而是在手里捏着，若有所思。
李善长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快停了。
陛下，您倒是给点反应啊！
还有李先生，你也太大胆了！
打土豪，分田地。
这六个字，李善长瞬间就明白了其中的分量。
不提天命，不说正统，不讲谁家祖宗受过什么敕封。
就直接告诉那些一无所有的人：跟着走，能得田。
一个没有田的人，或许只想着能熬过今天就行。
可若是让他知道，只要跟着打赢了，自己付出得越多，将来自己和儿孙能分到的田就越多，他能爆发出多大的力量？
李善长不由自主地开始思索。
云南那些凭险设寨、聚族自守的百姓，朝廷派人去劝，好说歹说，未必肯开门。
可若有人在寨门外喊一嗓子：想不想要属于自己的田地？不用交租，不用被土司盘剥，种多少粮食全是自己的！
会怎么样？
李善长不敢往下想了。
刘伯温站在廊柱旁，脸上的表情比李善长还要凝重。
他想得更远。
打土豪，分田地。
这不是招抚百姓的办法。
这是能让一个草根起义军，在短短几年内横扫天下的办法。
这是能让无数一无所有的人，拼了命往前冲的办法。
因为他们不是在为别人打仗，而是在为自己的田地、为子孙的未来而战。
刘伯温忽然想起一件事。
当年陈胜吴广起义，喊的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给了无数泥腿子一个念想：老子也能当王侯！
可那个念想太虚了，真正能当上王侯的，千万人里也就那么几个。
但田地不一样。
田地是实实在在的，看得见摸得着的。
只要打赢了，每个人都能分到田，这个许诺太实在了，实在到足以让人拼命。
“先生。”
李善长忍不住开口了，声音有些干涩。
“若真如此施行，恐怕不必等朝廷逐寨招抚。”
李去疾看了他一眼，缓缓点头。
“所以我才说，给他们一条活路，比逼着他们磕头管用得多。”
“只怕不只是来归附那么简单。”
李善长走近了几步，声音压得很低：
“认路的，会主动愿意带路。懂土语的，会主动愿意传话。被土司抢过田的，会告诉你土司把粮食藏在哪里，把财宝埋在哪里。”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往下的话，不必再说了。
在座的都是聪明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最难攻的寨子，最难查的消息，最难筹的民夫和向导，都可能因此彻底改变模样。
甚至，连仗都不用打。
只要把这六个字传进寨子里，土司和地主的统治，会在一夜之间分崩离析。
朱元璋把手里的炒豆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他抬起头，看着李去疾，又看看李善长和刘伯温。
“这不是好事吗？”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对云南，自然是好事，只是……”
李善长皱起眉，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
就在这时，刘伯温开口了。
“这种事情，须得先查清田地来历。”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毕竟，总不能看人家有两亩好田，就说人家是土豪，就该被打、该被分。有些田，是祖上传下来的，有些田，是自己一锹一锹开垦出来的，这些总得分清楚。”
朱元璋看向他，眼睛微微眯起。
“倘若百姓不等查呢？”
刘伯温顿了一下，继续说：
“一句话传到寨中，有人按本意去做，有人就会添油加醋。有人只想拿回自己祖上的田，有人却会觉得，只要比自己富的，就都该分。”
“到那时，谁是土豪？谁该被打？谁又来分辨？”
“那就得定章程，审契据，查人证，一桩桩一件件理清楚，不能任凭谁嗓门大谁就说了算。”
李去疾点点头：“然后呢？”
刘伯温深吸一口气：
“章程由谁定？田由谁分？分完之后的田契由谁发？受了田的人，将来由谁护着，不许旧主再夺回去？”
每说一句，他的声音就沉一分。
“这些事，每一桩都得有人管，有人做主，有人撑腰。”
李去疾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意味深长。
“刘管家，你这不是都想到了吗？想得还挺全面。”
刘伯温没有笑，他现在一点都笑不出来。
他宁可自己没想到这些。
有人号召分田，有人组织分田，有人查田分田，还有人持械护着这些新分的田，不许旧主夺回。
走到这一步，哪里还只是替朝廷招抚百姓？
这是能自己立起一个朝廷的法子！
这是造反的完整路径！
“怎么？”
朱元璋忽然开口，目光落在刘伯温身上。
“还有什么顾虑？”
刘伯温躬身行了一礼。
“老爷，前面先生说到，段氏可以争取。若段氏真愿意相助朝廷，对抗梁王，却要求朝廷保全他们治下的田地和旧业，这田，到底是分还是不分？”
朱元璋脸上刚刚浮现的那点松快，瞬间收了起来。
李善长也沉默了。
院子里安静得可怕。
一个是能牵制梁王、拥有三百年根基的段家。
一个是盼着从此有田可种、有饭可吃的无数百姓。
方才还各有各的用处，各走各的路，此刻却狠狠撞在了一处。
选段家，就得保住他们的田地，那“分田地”就成了空话，百姓凭什么信你？
选百姓，就得分段家的田，那段家还会帮你吗？说不定转身就投向梁王。
这是一道只能二选一的难题。
刘伯温没有等朱元璋回答，他知道这个问题陛下一时半会儿答不上来。
他抬起头，目光转向李去疾，声音压得更低了：
“先生，小人还想再斗胆问一句。”
“请说。”李去疾平静地说。
“这六个字，云南的百姓听得懂，云南的土司怕得要死。”
刘伯温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倘若有一天，大明境内，那些同样失了田、还不起债、也得卖儿卖女的百姓，同样听见了这六个字，会如何？”
这句话说完，院子里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度。
李善长的脸色瞬间变了。
朱元璋搭在桌边的手，也停住了。
他盯着刘伯温，眼睛一眨不眨。
刘伯温迎着朱元璋的目光，没有退缩：
“到那时，朝廷是分还是不分？”
“不分，百姓就会问：为什么云南的人能分田，我们就不能？都是大明的百姓，凭什么？”
“分，那大明境内那些勋贵、那些世家、那些掌握了无数田地的大户，又该如何处置？”
“若真走到那一步，只怕整个大明都要乱。”
朱元璋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
他脑子里的两个小人又跳了出来。
黄袍小人站在御案后面，脸色铁青：“刘伯温说得对！这六个字，是一把双刃剑，用在云南是破局的利器，可一旦传回大明境内，就是能毁掉整个朝廷根基的毒药！那些勋贵、那些功臣，哪个手里没有成百上千亩田？真要分田，第一个反对的就是他们！”
破衣小人蹲在地上，抱着膝盖，低声说：“可不分，那些跟咱一样苦出身的百姓，又怎么办？他们也是人，也要活啊……”
两个小人这次没有吵架，反而都沉默了。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个问题，太难了。
良久，李去疾才开口。
他没有躲开刘伯温的目光，反而直视着对方，缓缓说道：
“那朝廷最该问的，恐怕不是谁把这六个字传过去。”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清晰：
“而是，大明的百姓，为什么也活成了云南土司治下那副样子。”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院中炸响。
李去疾继续说，语气平静但字字如锥：
“刘管家担心这六个字传回大明，怕百姓也要分田。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大明的百姓过得好好的，有田种，有饭吃，有活路，就算土豪的田产比他们多，他们为什么要分田？”
“只有活不下去的人，才会想着分田。”
“如果大明境内的百姓，真的也到了要分田才能活的地步，那问题不在这六个字，而在于朝廷，为什么会让百姓活成这样。”
朱元璋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元朝就是这样被推翻的。
不是因为谁喊了一句“打土豪分田地”，而是因为百姓已经活不下去了。
他朱元璋能起事，能从一个赤贫的放牛娃变成皇帝，不是因为他有多大本事，而是因为天下百姓已经被逼到了绝路。
如果大明也走上元朝的老路，也让百姓活不下去，那就算没有人喊“打土豪分田地”，也一样会有人揭竿而起。
朱元璋慢慢站起身来，看着李去疾，声音有些哑：
“李先生说得对。”
他转过身，背对着众人，看向院墙外的天空。
“如果有一天，百姓还是过不下去，还得靠分田才能活命，那是咱这个皇帝没当好，是咱对不起他们。”
他说完这句话，整个人仿佛有了几分神性。
李善长和刘伯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动。
这才是他们最初认识的那个朱元璋。
那个记得自己从哪里爬出来的朱重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