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8章 菌子宴!
十日后,湖北边境。
马车碾过碎石官道,车轮陷进一段泥坑,颠了一下。锦鱼抱着食盒差点摔倒,锦绣一把扶住她,嘀咕了一句:“这路比江宁城外的猪圈还烂。”
“嘘。”锦书瞥了她一眼。
李去疾掀开车帘往外看了看,入目是绵延不绝的青山,山腰缠着白雾,空气里有一股湿润的草木气。他跳下马车,活动了一下腿脚。
身后第二辆马车也停了。
朱元璋从车上下来,身后跟着几个护卫打扮的都尉府密探。他穿了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头上裹着青巾,看上去确实像个走南闯北的老商人。
李去疾迎上去,脸上带着三分无奈。
“马大叔,我之前说过了,这趟我一个人去就行。您每天都在忙……”
朱元璋摆了摆手:“家里的事,我全交给文儿了。那小子年纪不小了,该学着自己拿主意。成天跟在我后头,什么时候才能独当一面?”
他说得云淡风轻,好像只是让儿子看几天铺子。
李去疾没多想,倒是点了点头:“说起来,老二确实有这个能力。他帮我理账,几万两银子的流水,一下子得清清楚楚,连我都挑不出毛病。”
朱元璋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
他转过身,假装看远处的山。
文儿……这次不是理几万银子账,是在理一个国家的账。
这十天里,朱元璋做了一个决定。他把六部的日常奏折批阅权暂时交给了朱标,只留下军务和刑狱大案由中书省代为把关。
这是朱标第一次独立处理政务。
临走前,朱标跪在奉天殿里,说了句“儿臣必不负父皇所托”。朱元璋没有多交代什么,只丢下一句:“批得不好,回来我打你板子。”
说完就走了。
他没回头看朱标的表情,但他知道那小子一定跪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走吧。”朱元璋收回思绪,大步往前。
……
一行人沿着山间小路继续前行。路越走越窄,两侧的树越来越密,阳光被枝叶切成碎片,撒在地上。
李去疾走在前头,边走边回头叮嘱。
“马大叔,到了之后有几件事您记住。”
“你说。”
“第一,不要一上来就谈正事。覃老汉这人最烦开门见山的生意人,觉得那是把他当傻子耍。”
“行。”
“第二,不要摆阔。您手上那个玉扳指,摘了。”
朱元璋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拇指上的扳指,犹豫了一下,摘了下来,揣进怀里。
“第三,不要提任何和官府有关的字眼。什么朝廷、衙门、知府、县令,一个字都别提。覃老汉听到这些词比听到‘杀’字还紧张。”
“知道了。”
“第四,不要问他商路的细节,除非他自己愿意说。你要是问了,他不但不会告诉你,还会怀疑你是官府派来的探子。到那时候,更难取得他的信任,甚至你还可能有危险。”
朱元璋脚步顿了一下。
有危险?
他差点笑出来。天底下还有人能要他的命?
可转念一想,此刻他不是皇帝,他是“马大叔”。在这片深山老林里,他手里只有几个护卫,覃老汉却在这条道上跑了几十年,周围的山民、猎户、寨子,哪个不是他的眼线?
真要翻脸,他朱元璋还真未必走得出去。
脑子里,黄袍小人冷哼一声。
“窝囊。堂堂天子,去求一个走私犯。”
破衣小人蹲在旁边,慢悠悠地说:“当年你去投郭子兴的时候,人家让你跪,你不也跪了?”
黄袍小人脸一黑:“那能一样吗?”
“有什么不一样?那时候你为了吃一口饱饭,肯给人跪。现在你为了拿下云南,连弯个腰都不愿意?”
黄袍小人不说话了。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
一座山间小院藏在两座山头之间的凹地里,四周被竹林围着,不走近根本看不见。院门是两扇歪歪斜斜的木板门,门上连漆都没刷,一看就是临时搭的。
李去疾刚走到院门口,里头就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李小哥!”
一个瘦小的身影从院子里冲了出来。
覃老汉。
他比李去疾描述的还要瘦。胳膊像两根干柴棒,皮肤黑得发亮,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驼背驼得厉害,整个人弓在那里,脑袋只到李去疾的胸口。
但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两只眼珠子又黑又亮,像山里的野猫,精明、警觉、什么都不放过。
此刻这双眼睛里全是笑意。
覃老汉三步并两步走上来,双手一把抓住李去疾的手,使劲摇。
“李小哥,你可算来了!我在这儿等了你整整八天了!”
“覃老伯,辛苦你了。”李去疾笑着说。
“辛苦什么!给你的东西我都带来了!”覃老汉拉着李去疾往院里走,脚步快得不像个驼背老头。“今年雨水好,菌子长得比往年大一圈!我专门挑了最好的一批,留着等你来吃。还有那个金黄色的,你上次说好吃的那种,我走了三天山路才找到一窝!”
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汉子,二十出头的年纪,皮肤同样黝黑,看见李去疾也咧嘴笑了,喊了声“李大哥”。
李去疾跟他们打了招呼,回头看了一眼朱元璋。
朱元璋正站在院门口。
覃老汉的目光终于落到了他身上。
那双野猫一样的眼睛,在朱元璋身上扫了一遍。
指节粗大但手心没有老茧,不是干粗活的人。
腰板挺得太直,两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稳得像钉在地上,当过兵。
眼神太沉,太稳,像一口看不见底的深井。
这种眼神,覃老汉在几个人身上见过。
都是杀过很多人的人。
“覃老伯,”李去疾开口了,“这位是我的合作伙伴,马大叔。跟我做了好几年生意了,人绝对可以信任。”
覃老汉收回目光,脸上浮起一个礼貌的笑容。
“马老爷,请进。”
没有握手。没有拍肩。没有多余的热情。
干干净净的四个字,客气得滴水不漏。
朱元璋点了点头,跨进院门。他注意到覃老汉带来的几筐山货堆在墙角,主动走过去,弯腰想帮着搬。
“不用不用,马老爷您歇着。”覃老汉笑着摆手,朝身后的年轻汉子努了努嘴。“阿石,去搬。”
朱元璋的手悬在筐子上方,顿了一瞬,收了回来。
众人看得出来:覃老汉对马大叔,客气归客气,但也仅仅是客气了。
……
覃老汉钻进了厨房。
他从筐子里取出一包包用芭蕉叶裹着的菌子,小心翼翼地打开,一边处理食材一边和李去疾聊天。
“这个白的要先用盐水泡半个时辰,去掉涩味。这个黑的切薄片,拿猪油炒,香得你三天忘不掉。还有这个……”他捧出一捧金黄色的菌子,眼睛都在放光,“绝对不能和其他菜混着炒,单独用鸡汤煨,那个鲜味,我给你讲,皇帝老子都未必吃过这么好的东西!”
院子里,朱元璋正端着茶碗坐在条凳上。
他听见了“皇帝老子”四个字。
茶碗里的水晃了一下。
他低头喝了口茶,没吭声。
覃老汉从腰间的布袋里摸出一包野果子,红红黄黄的,递给站在一旁的锦书。
“小姑娘,尝尝这个,山里的孩子都爱吃,甜得很。”
锦书接过来,道了声谢。覃老汉又塞了几包给锦绣和锦鱼,笑呵呵地说:“你们老爷对我好,我也没什么能回报的,就这些山里的土东西,别嫌弃。”
三个姑娘都笑了,气氛一下子暖了起来。
朱元璋坐在院子另一头,面前的茶已经喝了三碗。
他试着插过两次话。
第一次是覃老汉说起山里下雨的事,他接了句“今年江南这边反而有旱情”。覃老汉“嗯”了一声,转头继续跟李去疾讲哪条山沟里的菌子最多。
第二次是覃老汉提到路上遇到过狼,他说“我年轻的时候也打过狼”。覃老汉礼貌地看了他一眼,说了句“马老爷好本事”,然后继续跟李去疾聊。
朱元璋端着空茶碗,忽然品出一种很久没有过的滋味。
被无视。
他已经当了三年皇帝。三年来,他走到哪里,所有人的目光、所有人的注意力、所有人的呼吸都围着他转。
此刻他坐在一条破板凳上,面前是一个驼背老头的后背。
这种感觉很陌生。
也很真实。
脑子里,黄袍小人气得直跺脚:“他连看都不看咱一眼!”
破衣小人靠在墙角,双手抱胸,嘴角带着一丝笑:“怎么,不舒服?这才是普通人的待遇。人家凭什么信你?你又没帮过人家,又没救过人家的命。你以为你坐在那儿,全天下都该围着你转?”
黄袍小人哑了。
菌子的香气从厨房里飘出来。
那味道很特别。不是寻常菜肴的油香,而是一种带着泥土和山林气息的鲜。清冽,浓郁,像是把一整座深山煮进了锅里。
覃老汉从厨房探出头,朝院子里喊:“来来来,都坐过来!菌子好了!”
众人围过去。
矮桌上摆了四五个粗陶碗碟,颜色各异的菌子堆在碗里。有雪白的,有漆黑的,有金黄的,有灰褐的。卖相谈不上精致,但那股鲜香扑面而来,锦鱼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口水。
朱元璋扫了一眼桌面,心想:不就是几盘蘑菇?
他抬头看了看李去疾。
然后他愣了一下。
李去疾闭上了眼睛。
他深吸了一口气,鼻翼微微翕动,脸上浮现出一种发自内心的陶醉和渴望。
朱元璋认识李去疾这么久,见过他谈笑风生,见过他运筹帷幄,见过他面对万两白银不动声色,也见过他对着一碗粗茶淡饭吃得津津有味。
但他从未见过李去疾露出这种表情。
什么味道,能让李先生露出这种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