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9章 你让我怎么信你？
朱元璋抿了一口茶。
覃老汉泡茶的手法很粗犷，抓一把茶叶直接扔进壶里，滚水一冲，也不讲究什么几泡几温。
但那茶汤入口，竟有一股清冽的甘甜，不像茶馆里的茶那么苦涩。
朱元璋忍不住多喝了两口，茶香在舌尖萦绕，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山野气息。
“覃老伯，这茶也是山里的？”
“可不。”覃老汉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神情惬意，“那边山上有几棵老茶树，少说活了几百年了，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住。但每年出的那些叶子大都被各个寨子分了，我只能分到一点点，留了一小包自己喝，旁人想买我都不卖。”
“几百年的老茶树……”朱元璋把茶碗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茶香更浓了，“这要是拿到应天府去卖，怕是得论两称。”
覃老汉哼了一声，不置可否。眼角的皱纹微微舒展，显然对自己的茶很自豪。
朱元璋把碗放下，状似随意地开口：“说真的，覃老伯。方才那鸡枞的味道，我到现在还在回味。这么好的东西，就带了那么一小篮子出来，实在可惜。你就没想过多带一些？”
覃老汉斜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
“马老爷，你当我不想？”
他伸出两根手指，竖在朱元璋面前，指节粗糙，布满老茧。
“两天。鸡枞从摘下来到变味儿，就两天的功夫。我一路上想方设法给它保鲜，就这样，带出来还是差了三成味道。你让我多带？带多了吃不完，全烂在路上，白瞎。”
朱元璋点点头，接着问：“那药材呢？药材应该比菌子耐放。”
“药材倒是能放。”覃老汉的表情微妙了一些，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但药材重，山路又不好走，一个人带十几斤就顶天了。你想多带货，就得多找人手，多找骡子。人手一多，队伍就大；队伍一大，动静就大。”
他用指节敲了敲石桌，发出笃笃的声响。
“动静一大，盯你的人就多了。不光是关卡上的兵，还有山里的土匪，路上的地痞，什么牛鬼蛇神都冒出来。”
朱元璋沉吟了一下，手指在茶碗边缘摩挲着：“那你现在一趟，能带多少货出来？”
覃老汉伸出一只手，五根手指张开。
“五车？五千斤？”朱元璋猜。
覃老汉没说话，嘴角扯了一下，那笑容有些苦涩。
李去疾在旁边轻声说：“五百斤。”
朱元璋愣了。
五百斤？
只有半车？
来回走几个月山路，翻山越岭，避开关卡，提心吊胆，就只能带回五百斤货？
覃老汉看见他的表情，笑了，但那笑里有股子苦味，眼角的皱纹挤成了深沟。
“马老爷，你以为走这条路跟赶集似的？我们走不了官道，马车驴车根本走不了我们那条山路，东西背多了也爬不动山，我手底下十来个弟兄，每人带个十几二十斤，剩下的靠骡子驮。骡子也不能多带，多了目标太大。五百斤，已经是我的极限了。”
他说完，又添了一句：“还得祈祷路上别出岔子。去年有一回遇到暴雨，山路塌了，两头骡子摔下山崖，那一趟直接亏了大半。”
朱元璋端着茶碗，没说话。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五百斤货，就算全是三七这种值钱的药材，到中原能卖多少银子？刨去路上的损耗、人手的吃穿、打点关卡的花销，覃老汉和他的弟兄们一趟下来，能落手里几两银子？
这不是做买卖，这是在用命换钱。
“如果……”朱元璋顿了一下，斟酌着措辞。
覃老汉的目光立刻扫了过来，眼神变得锐利。
朱元璋心中一凛，把那个“如果”咽了回去，换了个方向。
“覃老伯，你方才说云南山里有几十种菌子，有药材，有茶叶。除了这些呢？还有什么好东西？”
覃老汉的警惕松了松，重新靠回椅背上。
说起云南的物产，他的话匣子明显比刚才开得更大。
“多了去了。”他掰着手指头数，“铜矿、锡矿，那边的山里头都有，苗寨的银匠拿来炼铜打银饰。好木头也多，紫檀、楠木，有些老树粗得跟城门柱子似的，砍一棵出来够盖半个宅子。还有香料，草果、花椒，那边满山遍野都是，多得没人摘。”
他越说越来劲，一拍大腿，眼睛都亮了。
“最可惜的是茶。比马老爷你方才喝的这个还要好的，在那边山上论筐卖，几文钱一筐，多得没人要！可你拿到中原试试？一两茶叶换一两银子都有人要！”
覃老汉说完，长长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遗憾和不甘。
“可这些东西，搁在山里头就是石头瓦块，运不出来，就是不值钱。那些寨子里的人，守着金山银山，却连盐都吃不起。”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朱元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脸上带着一种“可惜了”的平静神情。
但他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云南哪里是什么穷山恶水？这是一座被封死的国库！
梁王把持着这片地方，好东西全烂在山里，百姓穷得卖儿卖女，而那些土司和权贵坐在金山上，连缝都不给底下人留一条。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把茶碗放下。碗底与石桌接触，发出轻微的声响。
“覃老伯。”他的声音低了下来。
“嗯？”
“你和弟兄们走这条路，走了多少年了？”
覃老汉怔了一下，没料到他突然问这个。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回忆。
“我年轻时就跟着我爹走……我已经走了三十来年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沧桑。
“三十来年。”朱元璋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辛苦吗？”
覃老汉哑然失笑。
“辛苦？”他指了指自己的驼背，动作缓慢而沉重，“马老爷，你看看我这背。二十岁的时候还是直的。四十斤的药材往背上一搁，一走就是十几天。走了三十年，就成这样了。”
他又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脸上深如沟壑的皱纹，那些皱纹在夕阳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我今年五十三。马老爷你猜，最早跟我一起走这条路的弟兄，还剩几个？”
朱元璋没接话。他能感觉到，这个答案不会好听。
覃老汉缓缓竖起三根手指。
“就剩三个。其他的，有摔死的，有被官差抓走再也没出来的，有染了瘴气没熬过去的。最早跟我一起跑商的那批人，十七个，死了十四个。”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
经历了太多，已经麻木了。
但那种麻木背后，藏着多少刻骨的痛，只有他自己知道。
“覃老伯。”朱元璋又开口了，这次他的声音更沉，“我不瞒你。我是个做大生意的人。”
覃老汉端着茶碗的手停了。
那双看似浑浊却实则精明的眼睛，慢慢抬起，落在朱元璋脸上。
院子里的气氛，悄然发生了变化。
“我认识一些人，能办一些普通商人办不到的事。”朱元璋的声音很稳，但每个字都仿佛经过了仔细的斟酌，“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人能把关卡的问题解决了呢？不是塞银子那种小打小闹，是从根子上解决，让你能走的路变成一条方便的、合法的、能长长久久走下去的路。”
这句话一出口。
院子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声音。
风穿过竹林，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在这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覃老汉放下了手里的茶碗。
他没有立刻说话。那双黑亮的眼睛死死盯着朱元璋，一眨不眨。
从院门口进来到现在，覃老汉一直在观察这个“马老爷”。
他早就看出来，这位“马老爷”绝不是普通人。
走路带风，眼神凌厉，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气势。
但刚才那句话，让他脑子里的弦一下绷紧了。
“从根子上解决关卡的问题”。
一个做买卖的商人，不会说这种话。
就算是做大买卖的商人，了不起也就是“我认识某个知府”、“我能帮你打点某个巡检司”。
从根子上解决？
除非这个人背后站着的，不是某个知府，不是某个巡检司。
而是能废掉所有关卡的那个人。
覃老汉的呼吸变得沉重起来。
他缓缓转头，看向李去疾。
他的目光里没有愤怒，但有一种比愤怒更让人心凉的东西。
审视。
质问。
李小哥，你到底把什么人带到我面前了？
李去疾张了张嘴，刚要开口解释，想说些什么来缓和气氛。
覃老汉已经转回头了。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朱元璋脸上，眼神冷得像冬天的刀子，一字一顿。
“马老爷，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六个字比冬天的山泉还凉。
朱元璋没第一时间说话，但脑子在飞速运转。
说谎？他现在说任何一句含糊其辞的话，覃老汉都不会信。这个老头在刀尖上走了三十年，见过太多骗子、太多官差、太多笑着说“我帮你”然后一刀捅过来的人。
说实话？他不能说。他是大明皇帝。他要是说出这个身份，覃老汉不会感恩戴德，只会吓得连夜跑路，此生不再出现。
因为覃老汉怕的就是他。
覃老汉怕的不是某个贪官，不是某个巡检司，是那个盖在所有官印上的、让所有“穿官衣的人”有恃无恐的、至高无上的名字。
覃老汉一双老眼死死盯着朱元璋，眼神里没有半分退让。
朱元璋第一次发现，这世上有一种目光，比龙椅上来自百官的凝视还难扛。
因为那目光里没有畏惧，没有谄媚，没有算计。
只有一个最朴素、最直接、最难回答的问题：
你让我怎么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