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步步紧逼,铁证如山
退朝后约莫过了两个时辰,刑部大牢那特有的阴湿混着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林澈拎着个不起眼的食盒,晃晃悠悠穿过昏暗的甬道,停在最里头一间牢房外。狱卒麻利地打开牢门,点头哈腰地退到远处。牢房里,赌坊的三爷蜷缩在角落的草堆上,听见动静,眼皮撩开一条缝,见是林澈,又漠然地合上,连身子都懒得动一下。
林澈也不介意,走进牢房,反手带上门(没关严),把食盒往那张破木板钉成的“桌子”上一放,打开盒盖。里头是半只油光发亮的烧鸡,一碟切得整齐的酱牛肉,还有一小壶酒,酒香混着肉香,在这污浊的空气里格外勾人。
“三爷,还没吃吧?来,垫垫。”林澈自顾自坐下,撕下一条鸡腿,啃了一口,含糊道,“这牢饭哪是人吃的。”
三爷喉结动了动,但还是没睁眼,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林大人有什么话,直说。”
“痛快!”林澈把鸡骨头吐到一边,咂咂嘴,“我就喜欢跟明白人打交道。也没啥大事,就是王克之那老梆子,今儿在朝堂上蹦跶得挺欢,反咬我一口,说我构陷他。我这人呢,最怕被人冤枉,所以得找点……能让他消停点的东西。”
三爷终于睁开眼,眼神浑浊却带着一丝讥诮:“你想让我出卖王相?凭什么?张明远栽了,我认。王相树大根深,就算一时被你拿住点把柄,也未必能倒。我帮你,有什么好处?等着被灭口?”
“好处?”林澈“嗤”地笑了一声,“好处就是你现在还能喘气儿跟我说话。张明远是倒了,下一个你觉得会是谁?王克之现在自身难保,最盼着的是什么?是你们这些知道他底细的人永远闭嘴。你觉得,是他灭你的口快,还是我保你的命快?”他拿起酒壶,对着壶嘴灌了一口,慢悠悠道,“流放三千里,苦是苦点,但至少命还在。说不定哪天山高皇帝远,遇上个大赦什么的,还能有回来的一天。要是现在嘴硬……”他顿了顿,没往下说,但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牢房里沉默下来,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犯人呻吟声。三爷盯着斑驳的墙壁,胸口起伏了几下,良久,哑着嗓子开口:“我手里……有封信。是王克之写给张明远的亲笔,没提具体事,只说‘盐矿之事,望妥善安排,所得按旧例’。信在我赌坊后院东厢房,从门口往里数第三块地砖,松的,下面有个油布包。”
林澈眼睛眯了眯:“旧例?什么旧例?”
三爷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三七分。王相拿三成,张明远和他那些门生分七成里的六成,剩下一成……是给我们这些跑腿的辛苦钱。”
“有账吗?”
“有。”三爷干脆道,“张明远那边有本总账,我这儿也有本细账,记着每次分给王相门下那几个人的具体数目、时间、有时候还有中间人名字。和那封信放在一起。”
林澈点点头,起身:“东西拿到,若是真的,我保你不死。流放之地,也会让人打点,不至于让你修死道边。”说完,也不看三爷反应,拎起食盒(里面还剩大半)就走。走到牢门口,回头补了一句,“烧鸡味道不错,给你留着了。”
出了大牢,刺目的阳光让林澈眯了眯眼。等在外头的阿福立刻凑上来。林澈低声吩咐了几句,阿福点头,点了两个精干的手下,匆匆离去。林澈则溜溜达达回了府,该喝茶喝茶,该看账看账,仿佛刚才去大牢只是串了个门。
天色擦黑时,阿福回来了,怀里揣着个用旧布包着的小包裹,神色谨慎。进了书房,关好门,阿福才将包裹放在书桌上打开。里面正是一个油布包,解开油布,露出几封书信和一本薄薄的、边角磨损的账册。
林澈先拿起最上面那封信。纸张是上好的官笺,微微泛黄。展开,字迹苍劲有力,确实是王克之的风格。内容很简短,正如三爷所说,提及“盐矿事宜”,叮嘱“妥善处置”,结尾一句“依往例即可”,落款只有一个“克”字花押。这信措辞谨慎,没留下任何确凿把柄,但结合三爷的供词和上下文,其意味不言自明。
林澈放下信,又翻开那本账册。账册更直白,某年某月某日,付李某某(旁边小字注:李侍郎门人)银二百两;某日,付陈某某(注:陈御史侄儿)银一百五十两;某日,付刘某某(注:工部刘郎中舅弟)银八十两……一笔笔,时间、人物(或关联人物)、金额,清清楚楚,有的后面还简单记着“购宅”、“寿礼”、“疏通某关节”等字样。虽然仍未有直接给王克之送钱的记录,但这本细账,足以将王克之那几个核心门生与张明远的贪墨网络紧紧绑在一起,而那张“依往例”的纸条,就是连接王克之与这个网络的那根线。
“嘿……”林澈咧开嘴笑了,手指在那账册上敲了敲,“老狐狸,尾巴藏得再深,总归是要露出来的。”他看向阿福,“干得不错。去,请王三过来。”
王三很快来了。林澈吩咐:“你跑一趟,知会曹尚书、大理寺卿还有都察院那位左都御史,就说明日巳时,请他们移步刑部大堂,有关于王克之一案的新证据需要当堂呈验质证。”
“是!”王三领命而去。
林澈又对着灯火仔细看了看那封信和账册,心里盘算着明天朝堂上的说辞。王克之肯定会否认,会狡辩,甚至会继续反咬。但这些证据,尤其是那本细账,足以在陛下和众臣心中种下怀疑的种子,足以让他那几个门生心惊胆战。这就像下棋,不一定非要一步将死,步步紧逼,挤压对方的生存空间,同样能赢得胜利。他林澈要的,从来就不是一下子扳倒王克之(那也不现实),而是剥掉他“德高望重、两袖清风”的画皮,将他牢牢钉在“纵容门生、关联贪墨”的耻辱柱上,让他再难翻身,也为他身后那些魑魅魍魉敲响丧钟。
第二天巳时,刑部大堂。气氛比上次更加肃穆。主审官曹尚书、大理寺卿、左都御史端坐堂上,面色凝重。王克之再次被传唤到堂,依旧是一身布衣,但脸色比前几日更显灰败,眼下的阴影浓重,显然没休息好。林澈和赵灵溪依然在旁听席。堂下还多了几个忐忑不安的官员,正是账册上提到的那几位“李侍郎”、“陈御史”、“刘郎中”等人,他们是被“请”来协助调查的。
曹尚书没有废话,直接让衙役呈上新的证物——那封信和那本账册的抄本(原件已由三司共同验看封存)。
“王克之,”曹尚书声音沉缓,“此信,经三司会同笔迹先生核验,确系你之亲笔。信中‘盐矿事宜’、‘依往例’,作何解释?此‘旧例’、‘往例’,所指为何?”
王克之接过抄本,只看了一眼,手便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强自镇定,声音却不如前日朝堂上那般平稳:“回大人,此信……笔迹确与老夫相似,但天下能人异士众多,仿写笔迹并非难事。至于内容,‘盐矿事宜’或指当年老夫在任时曾过问盐矿增产之事,嘱其妥善办理。‘旧例’乃指依照朝廷旧有章程,并无他意。此信……定是有人仿冒,欲加之罪!”
“哦?仿冒?”林澈这时站了起来,走到堂中,先对三位主审官拱了拱手,然后转向王克之,脸上带着点似笑非笑的神情,“王相说此信是仿冒,那这本账册呢?”他从袖中掏出账册抄本(关键几页已折好),翻开来,朗声道,“某年腊月十五,付李侍郎门人银二百两,注‘购南城宅院首付’;某年二月初三,付陈御史侄儿银一百五十两,注‘寿礼’;某年三月十八,付工部刘郎中舅弟银八十两,注‘疏通漕运文书关节’……”他一连念了五六条,每念一条,被点到名的官员脸色就白一分,有人已经腿软,需要勉强扶着椅背才能站稳。
“这账册,乃是赌坊案犯三爷为自保留存,记录的是张明远通过他,向各位大人或各位大人的亲眷输送贿银的明细!”林澈合上账册,目光扫过那几位面如土色的官员,最后定格在王克之脸上,“王相,三爷供述,这些款项,皆是在张明远授意下,按照您信中所谓‘旧例’,即‘三七分’之例,付给‘该打点之人’的!账册在此,笔笔清晰,人证(三爷)供词在此,条条吻合!您门下这些位高权重的学生、故旧,收受张明远贪墨所得之赃款,证据确凿!您还要说,这与您无关吗?您那封‘依往例’的信,指的难道不是这个‘旧例’?!”
王克之的脸色彻底白了,不是愤怒的涨红,而是失去血色的惨白。他嘴唇哆嗦着,看着那本账册,又看看自己那几个已经慌了神、不敢与他对视的门生,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想反驳,想说这账册也是伪造,想说三爷是屈打成招,但账册上那些具体的时间、人物、金额、甚至用途备注,太过详实,绝非凭空可以编造。而自己那几个门生的反应,更是将心虚写在了脸上。
“这……这……”王克之张了几次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有力的辩驳。他惯用的“大义凛然”、“忠心可表”在这样具体的、冰冷的证据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只能徒劳地重复,“此乃构陷……精心构陷……老夫……老夫对此毫不知情……”
“不知情?”林澈逼近一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张明远是您得意门生,长期与您这些门下保持密切往来,并依照您指示的‘旧例’,将巨额贿银送入他们手中。王相,您一句‘不知情’,就想撇清所有干系?这满朝文武,天下百姓,谁会相信?!”
王克之身形晃了晃,后退半步,扶住了旁边的椅子背才没有倒下。他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半晌,才用沙哑至极的声音道:“老夫……老夫管教门生不严……确有失察之过……但绝未指使他们收受贿赂,更未从中取利……此心,天日可鉴……”这话,已经是变相的退让和承认了。承认了门生有问题,承认了自己“失察”,虽然依旧咬死不认指使和取利,但那份强硬和底气,已然荡然无存。
堂上一片寂静。曹尚书与另外两位主审交换了一个眼神。赵灵溪看着林澈挺拔的背影,又看看颓然失色的王克之,轻轻舒了口气。林澈则见好就收,没有继续穷追猛打致死,而是转向三位主审,拱手道:“三位大人,现有王克之亲笔信函提及‘旧例’,有赌坊案犯三爷供词及明细账册指证其门下多人收受张明远赃款,事实脉络已然清晰。是否关联,如何定罪,还请三位大人依律详查审议。”
曹尚书点点头,肃容道:“今日质证到此。相关证物、供词,本官等自会细细核议。王克之,尔等暂且回府,不得离京,随时听候传讯!退堂!”
衙役高喝“退堂——”,声音在空旷的大堂内回荡。王克之仿佛一瞬间又老了许多,他深深地、复杂地看了林澈一眼,那眼神里有恨,有怨,有挫败,更多的是一种大势已去的颓唐。然后在仆役(被允许带入堂下)的搀扶下,脚步有些踉跄地缓缓离去。他那几个门生更是如蒙大赦,又羞愧难当,低着头匆匆溜走,生怕多留一刻。
林澈和赵灵溪走出刑部大堂,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你这证据,来得真是时候。”赵灵溪低声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轻松。
林澈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节嘎巴响了几声:“赶早不如赶巧嘛。这下,够那老狐狸喝一壶的了。他那‘德高望重’的牌子,算是裂了缝了。”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惯有的、带着点蔫坏的弧度,“不过,殿下,这事儿可还没完呢。拔出萝卜带出泥,咱们啊,还得接着往下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