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王克之狡辩,垂死挣扎
三天后的早朝,气氛格外凝重。金銮殿里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压得低低的。文武百官分列两旁,眼观鼻鼻观心,谁都不敢在这节骨眼上触霉头。景帝坐在龙椅上,面色沉静,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下头跪着个人,穿着素色布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是前丞相王克之。虽说已经倒台闲居,但余威犹在,往那儿一跪,腰板挺得笔直,愣是跪出了几分不卑不亢的架势。
“王克之,”景帝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砸进死水潭里,溅起一圈圈无形的涟漪,“林澈所奏,你之门生张明远勾结盐场,贪墨官盐,所得赃款多流入你门下故旧之手。此事,你作何解释?”
王克之缓缓叩首,声音平稳得听不出半点波澜:“回陛下,老臣惶恐。张明远确曾拜在老臣门下求学,然其入朝为官后,尤其升任户部侍郎以来,公务繁忙,与老臣往来稀疏。至于其贪墨官盐、赃款流向……老臣深居简出,一概不知。陛下圣明,定能明察秋毫,还老臣一个清白。”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先把关系撇清,再摆出无辜受害的姿态,最后把皮球踢回给皇帝,老官僚的功底展露无遗。
林澈站在文官队列里,心里“嘿”了一声,暗骂这老狐狸果然难缠。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见御史台那边蹦出个人来,是那个以耿直(或者说愣头青)出名的赵御史。这老哥儿一甩袖子,出列拱手,声音洪亮:“陛下!王相虽已致仕,然张明远毕竟曾是其门下学生,渊源匪浅。如今张明远贪墨事发,人证物证皆指向其赃款与王相故旧往来密切。王相一句‘一概不知’,轻飘飘四字,恐难令朝野信服,难堵天下悠悠之口啊!”
王克之眼皮都没抬,只冷冷瞟了赵御史一眼,那眼神跟冰锥子似的:“赵御史此言,是认定老朽有罪了?莫非御史台如今办案,不凭实证,只凭‘恐怕’、‘难堵’之类的臆测么?”轻描淡写一句话,就把赵御史顶了个脸红脖子粗。
“下官……下官并非此意!”赵御史有点急了,“只是就事论事!张明远供词中白纸黑字写着‘常念恩师教诲,所得不敢独享,必有孝敬’,那账册上亦有数笔款项流向标注与王相门下李侍郎、陈御史等人有关联。此等明摆着的勾连,王相一句不知,未免……未免太过巧合!”
这时,又有个官员出列,是礼部的一个郎中,当年也是王克之提拔上来的。他对着景帝躬身,语气激动:“陛下!恩师为相数十载,两袖清风,廉名播于朝野,此乃天下共知!如今分明是奸人构陷,妄图攀扯恩师,以遮掩其自身罪责!此等行径,何其卑劣!臣恳请陛下,严查诬告构陷之人,以正朝纲!”矛头“唰”地一下,明晃晃就对准了林澈。
林澈心里又骂了句娘,脸上却绷住了,不慌不忙出列,对着景帝行了一礼:“陛下,臣有下情回禀。”
景帝抬了抬下巴:“讲。”
林澈转向王克之,努力让表情显得“诚恳”些:“王相,下官绝非构陷攀扯。张明远贪墨之银钱,部分经由赌坊案犯三爷之手,确凿流向了您昔日的门下,如李侍郎、陈御史等人处。账册、往来密信、乃至人犯供词,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已协同验看,笔迹、印鉴、款项数目皆能对应,并无讹误。此事……”
“此事便是你林澈一手操纵!”王克之突然拔高声音,打断了林澈,苍老的声线里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尖锐,“陛下!老臣今日要参奏盐铁司丞林澈!”他猛地转向林澈,目光如电,“此人自执掌盐司以来,排除异己,安插亲信,借革新盐政、垄断细盐之机,中饱私囊,其行早有端倪!如今更变本加厉,构陷朝堂重臣,其心可诛!老臣怀疑,盐场贡盐出事,恐怕也是此人监守自盗、嫁祸于人的把戏!”
嚯!这反咬一口的力道可真够狠的!不仅把盐场的屎盆子全扣回来,还直接给林澈定了性——奸佞小人。殿上响起一片压抑的嗡嗡议论声,不少官员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
王克之趁热打铁,语速加快,句句戳向要害:“老臣还听闻,林澈在盐场独断专行,刚愎自用。到任不过数日,便无故将盐场兢兢业业多年的管事孙有德、李才等下狱问罪,换上他从京城工坊带来的私人!此等行径,岂是公正办事之人所为?贡盐出事,分明是他自己任用私人、监管不力所致,却倒打一耙,诬赖是旁人贪墨!此其一!”他顿了顿,深吸口气,目光扫过御阶旁静立的赵灵溪,声音更冷,“其二,林澈与灵溪公主殿下过从甚密,借公主殿下监理之权,狐假虎威,排除异己!公主殿下金枝玉叶,清誉何等贵重,却因此人而蒙受流言困扰!陛下,此等借势营私、败坏公主清名之奸佞,若不严惩,何以肃清朝纲,何以安百官之心,何以正天下视听?!”
这一下,连公主都直接拖下水了。赵灵溪站在那儿,脸色瞬间寒了下来,樱唇微启,眼看就要发作。
林澈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不能让公主先开口,不然更坐实了“借势”的指控。他抢先一步,声音也提了起来,带着“愤慨”:“王相!下官敬您是前辈,德高望重,但您岂能如此血口喷人,颠倒黑白?!”他转向景帝,语速飞快,“孙有德、李才克扣盐料、以次充好,人证(刘押运、王管事)物证(掺假盐、私账)俱全,铁案如山,岂是‘无故下狱’?此乃臣履职尽责,清除盐场蛀虫!至于公主殿下,”他看了赵灵溪一眼,眼神“坦荡”,“殿下乃是奉陛下旨意,监理盐铁革新事务,臣每有要事,依规向殿下禀报,此乃臣子本分,亦是尊崇朝廷法度!何来‘过从甚密’?王相以此污蔑殿下清誉,臣……臣实难接受,请陛下为殿下做主!”
“清誉?”王克之冷笑,胡子微微发颤,“林大人与公主殿下三日一小见,五日一大见,盐场工坊常常同进同出,京城坊间早有议论,沸沸扬扬!若非有私,何至于此?陛下,无风不起浪啊!”
“王克之!”赵灵溪终于忍无可忍,清叱出声,声音不大,却带着皇室独有的威仪,瞬间压下了殿内的嘈杂,“你放肆!本宫奉旨行事,与朝臣商议公务,何时轮到你在此妄加揣测,搬弄是非?!”
金銮殿上霎时间落针可闻。公主直呼前丞相名讳并厉声斥责,这可是多年未见的场面。连景帝都微微蹙眉,抬手示意:“都住口。”他目光先在女儿脸上停留一瞬,看不出情绪,随后落到林澈身上,“林澈,王克之所言,坊间议论,你作何解释?”
林澈“噗通”一声跪下了,脸上挤出“惶急”与“委屈”混杂的表情:“陛下明鉴!臣与公主殿下,往来皆为公务!殿下监理盐务,细盐、白糖诸事,桩桩件件关乎国计民生,臣焉敢怠慢?自然需时常向殿下禀报进展,听取殿下示下。此乃职责所在,天地可鉴!王相不仅污蔑臣之清白,更玷污殿下冰清玉洁之名!臣……臣万死难辞其咎,但请陛下,切莫听信此等诛心之言,寒了殿下为国操劳之心啊!”说着,还用力磕了个头。
景帝看向王克之,语气听不出喜怒:“王克之,你指林澈构陷于你,又与公主有私,除了‘坊间议论’,可有其他实证?”
王克之梗着脖子,老脸微微涨红:“陛下,流言起于市井,亦能反映民心向背!老臣……老臣亦是忧心国本,恐奸邪蒙蔽圣听!至于实证……此等事,对方行事隐秘,岂会留下明显把柄?但陛下,无风不起浪啊!”
“哦?无风不起浪?”林澈忽然抬起头,脸上那点“委屈”收了,换上一副有点混不吝的“恍然”表情,“王相,按您这说法,那京城里这些年关于您收受贿赂、卖官鬻爵、纵容门生故旧横行不法的种种传言,也是‘无风不起浪’,也该当成实证来查查了?”
“你!黄口小儿!安敢如此污蔑老夫!”王克之这下真被气着了,指着林澈的手指都在抖,“老夫为官数十载,清廉自守,人所共知!”
“下官不敢,”林澈“诚恳”地眨眨眼,“只是按王相您的道理推论罢了。既然‘坊间议论’能作为指控朝臣的依据,那理应一视同仁,关于您的种种‘议论’,是不是也该请有司好好查证一番,以正视听?否则,岂非成了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够了!”景帝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林澈和王克之同时闭嘴,殿内重新归于死寂,只余下一些压抑的呼吸声。
景帝目光扫过殿下神色各异的文武百官,缓缓道:“王克之,你指林澈构陷。林澈,你举发王克之牵连贪墨。朕,今日不听空言,只看实证。”他顿了顿,看向林澈,“林澈,你先前所呈账册信件,三司已验证,确系张明远与王克之昔日门下往来之证。然,此证止于张明远与彼等私相授受,尚不能直指王克之本人知晓或指使。”
林澈心里微微一沉,陛下这话……是要保王克之?还是以退为进?
却听景帝继续道,目光转向王克之:“王克之,你指林澈构陷于你,又与公主有私,除却市井流言,并无实据。空口指摘,非朝堂论事之道。”
王克之低下头,花白的头发在殿内光线中显得有些黯淡:“老臣……老臣一时激愤,失言了。然老臣对朝廷之忠心,天地可表,绝无参与贪墨之事,望陛下明察!”
景帝“嗯”了一声,不再多言,只道:“此事,朕自有分寸。退朝吧。”
太监拖长了声音高喊:“退....朝......”
百官躬身行礼。王克之慢慢站起身,经过林澈身边时,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了方才殿上的激动,只剩下一种冰冷的、沉郁的恨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林澈则“嘿嘿”干笑一声,随意拱了拱手,转身就溜。赵灵溪快步跟了上来,与他并肩往外走,低声道:“父皇方才……”话未说完,林澈微微摇头,示意她此处不宜多言。两人走出大殿,外面阳光刺眼,将金銮殿的阴影抛在身后。林澈眯了眯眼,心里那点算计转得飞快:老狐狸果然没那么容易扳倒,陛下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留下了余地……不过,这才哪到哪?好戏,且在后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