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关系微妙,合作依旧
日子一天天过,盐场的太阳照常升起落下。
林澈那“病”,果然如他所料,装得没那么起劲了。咳嗽还是咳,但频率降了八成,咳起来也没那么惊天地泣鬼神了,更像是个习惯性清嗓子。走路也不再故意拖着脚,虽然不至于虎虎生风,但步子迈得扎实了不少。盐场的工匠们看在眼里,心照不宣,偶尔私下嘀咕两句“林大人气色越发好了”,面上却都恭敬如常,该汇报汇报,该干活干活。
赵铁柱现在是彻底服了,有事请示林澈时,那腰弯得比以前更低了,眼神里除了恭敬,还多了点实实在在的钦佩——不管林大人之前为啥装病,人家有真本事,对下面人也厚道,这就够了。
京城工部那边的文书,果然开始时不时地飞过来。以前“病重”时三五个月不见一份,现在倒好,十天半个月就来一茬。要么是询问盐课新法的细节,要么是让复核某个郡县的盐引账目,要么就是像之前那样,派他去观摩什么新农具、新水车。
林澈每次接到文书,都少不了对着空气骂骂咧咧一通。
“他奶奶的!就知道没完!老子这‘病’才刚好点,活儿就堆上来了?工部那帮老梆子是属蚂蟥的吧?见血就吸?”
“看什么破水车?老子是盐科管事,不是工部匠人!格物之道?我格他姥姥!”
骂归骂,活还得干。盐场的事他梳理得井井有条,该报的册子整理得清清楚楚,派下来的差事,虽然满腹牢骚,但办得倒也利索,挑不出大错。只是每次交差时,那文书字里行间,总透着股子“老子很不爽但老子忍了”的憋屈劲儿。
这中间,公主赵灵溪又来过盐场两次。
一次是例行巡查,看看盐场改制后的成效。她穿着正式的宫装,带着女官和侍卫,前呼后拥,架势十足。林澈陪着,汇报盐产、损耗、用工情况,数据翔实,条理清晰。赵灵溪听得认真,偶尔问两句,也都切中要害。
从头到尾,两人公事公办,谁也没提那天晒盐场的事。好像那场惊险的救援和拙劣的辩解,从未发生过。
只是汇报间隙,林澈偷偷抬眼觑过公主几次。她神色平静,目光专注,看不出任何异样。但林澈总觉得,她那平静的表面下,藏着点什么。尤其是当他提到某个数据,下意识想咳嗽掩饰一下紧张时,公主的眼睫毛似乎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嘴角也微微抿了抿,像是在忍住笑意。
另一次,则是“顺路”过来。那天林澈正蹲在煮盐区边上,跟老李头商量怎么改进灶膛通风,灰头土脸的,袖口挽得老高。赵灵溪的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路边,她没带太多人,只让小莲跟着,步行过来。
林澈正比划着:“老李头,你看啊,这进风口不能直着吹,得斜着,跟那灶膛子里的火苗拧着劲儿,它才能烧得旺,还省柴……”
一抬头,看见公主站在不远处,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他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殿、殿下?您怎么来了?也没人通传……”
“路过,顺便看看。”赵灵溪目光在他沾着锅灰的脸上和卷起的袖口上扫过,语气随意,“林大人这是……亲自上阵了?看来这‘病’,确实是大好了。”她特意在“病”字上,微微顿了一下。
林澈心里一突,干笑两声:“托殿下的福,好、好多了。这不,闲着也是闲着,跟工匠们琢磨点改进,能省一点是一点。”
“嗯,勤勉可嘉。”赵灵溪点点头,走近几步,看了看那正在改造的灶膛,“林大人于这工匠之事,倒是颇有心得。难怪父皇都说,你于‘格物之道’,颇有见地。”她又提了这茬。
林澈头皮发麻,知道这是点他呢。他硬着头皮:“陛下谬赞,臣就是……就是瞎琢磨,上不得台面。”
“是吗?”赵灵溪侧头看他,眼睛弯了弯,“本宫倒觉得,林大人‘琢磨’出来的东西,往往很实在,也很……出人意料。”她语气平淡,但“出人意料”四个字,说得慢悠悠的。
林澈:“……”他又想起那袋盐了。这娘们,绝对是故意的!
他只能继续干笑,装傻。
赵灵溪似乎也没指望他接话,看了一会儿灶膛,又问了些盐场近况,便准备离开。临走时,她忽然像是想起什么,回头对林澈道:“对了,京西皇庄那批新农具的条陈,工部呈上来了。父皇看了,觉得其中几条建议,颇有意思,已着人试行。”
林澈一愣,那农具观摩的差事他可是骂骂咧咧去干的,条陈也是敷衍着写的,能有什么“颇有意思”的建议?他自己都记不清写了啥。
赵灵溪看着他茫然的表情,眼底笑意更深,补充了一句:“尤其是那条关于‘省力杠杆’与‘深耕犁头角度’的关联,虽言语粗直,却切中要害。看来林大人‘情急之下’的‘潜能’,不仅限于力气,这脑子……转得也不慢。”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款款离去。鹅黄色的裙摆扫过地上的煤灰,留下浅浅的印记。
林澈站在原地,琢磨着公主的话。省力杠杆?深耕犁头角度?他好像是在条陈里随口胡诌过几句,结合了点前世模糊的物理常识……这也能被皇帝看上?还被公主特意拎出来说?
他咂摸了一下公主的语气。不像嘲讽,倒像是……真的觉得有点意思,顺便再调侃他一下“潜能”的事。
这感觉……有点怪。
好像两人之间,多了层心照不宣的秘密。公主知道他在装,也知道他有点歪才,不点破,但时不时拿出来敲打一下,看他窘迫,觉得有趣。而他呢,知道公主看穿了,但也知道公主暂时没打算把他怎么样,甚至对他的“歪才”还有点欣赏?于是也就半真半假地接着,该办事办事,该装傻装傻,被调侃了就咧嘴干笑。
一种微妙的、难以言喻的平衡。
盐场的工匠们偶尔也会私下议论。
“俺看公主殿下,对咱们林大人,好像挺看重?”一个晒盐的汉子压低声音。
“那可不!不然能三天两头来?虽说都是公事,可这来的次数,也忒勤了点!”另一个接口。
“你们说……公主殿下是不是……瞧上咱林大人了?”有人大胆猜测。
“呸!瞎说什么呢!”年纪大点的工匠立刻呵斥,“公主那是金枝玉叶!咱们林大人……虽说也是个官,可这……这差着十万八千里呢!这话传出去,脑袋还要不要了?”
“俺就是说说嘛……你看公主殿下跟林大人说话那样子,跟对别人不一样。没那么远着,也没那么近着,倒是像……像俺家婆娘数落俺干活不利索时的眼神,又气又拿你没法子似的……”
“滚犊子!越说越没边了!干活干活!”
议论归议论,谁也不敢真去问。只是大家隐隐觉得,林大人和公主殿下之间,有种旁人插不进去的古怪氛围。说亲近吧,谈不上;说疏远吧,又明显比别人多几分联系和……默契?
林澈自己也感觉到了这种变化。再见到公主时,虽然还是紧张,还是怕她突然发难,但那种纯粹的、面对上位者的恐惧感,似乎淡了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警惕,无奈,还有一丝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特别关注后的微妙得意?
当然,这点得意,在公主下次轻描淡写提起“虚胖”或者“潜能”时,会立刻被打得烟消云散,只剩下熟悉的窘迫和腹诽。
“这娘们……就会拿这事挤兑老子!”每次公主走后,林澈都会对王三和阿福抱怨,“有意思吗?啊?翻来覆去!老子不就是接了个盐袋子吗?至于记这么久?”
王三闷笑:“少爷,公主殿下可能……就是觉得您反应有趣。”
“有趣个屁!”林澈骂骂咧咧,但骂完后,有时自己也会愣一下,脑子里闪过公主说那些话时,眼中一闪而过的、灵动的笑意。
好像……是有点不一样。
至少,他现在去工部办事,或者接到宫里传话,心里没那么怵了。因为他知道,上面有双眼睛看着,虽然时常捉弄他,但大体上,是站在他这边的……吧?
合作关系没受影响,反而因为这层“你知我知”的秘密,变得更……耐人寻味了。
林澈说不清这是好是坏。但他知道,往后的日子,有这位公主殿下在,他想彻底躺平,怕是没戏了。但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他最后总是这么总结,然后该吃吃,该喝喝,该骂娘骂娘,该干活……咬牙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