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后怕,嘀咕抱怨
公主的马车轱辘声彻底听不见了,晒盐场上那股子绷得跟拉满的弓弦似的气氛,“啪”一下,断了。
林澈还站在原地,保持着微微躬身的姿势,像个被点了穴的傻柱子。后背那层冷汗,被风一吹,凉飕飕的,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哎呦俺的亲娘嘞……”旁边不知哪个工匠,终于把那口憋了半天的气给吐出来了,带着浓重的河北腔,“可算是走了……俺这心,都快从嗓子眼儿蹦出来了!”
这一声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晒盐场上“嗡”的一下,炸开了锅。议论声、惊叹声、后怕的吐气声,混杂在一起,比煮盐区那咕嘟声还热闹。
“林大人!您没事吧?”赵铁柱第一个扑过来,脸还是白的,汗珠子顺着黑黝黝的脸膛往下淌,“您可吓死小人了!您那一下……那一下……”他想说“真他娘的猛”,又觉得不敬,憋了半天,憋出一句,“真乃神人也!”
老吴头更是连滚爬爬过来,又要磕头:“大人!救命之恩!小人做牛做马……”
“起、起来!”林澈总算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还有点发飘。他直起身,觉得腿肚子有点转筋,不知道是刚才爆发后遗症,还是被公主吓得。他胡乱挥挥手,打断了老吴头的感恩戴德,“没事,都没事就行。该干嘛干嘛去!盐垛子!赵铁柱!赶紧弄稳了!再出幺蛾子,扣你半个月工钱!”
赵铁柱一缩脖子:“是是是!小人马上弄!马上弄!”赶紧吆喝着工匠们去加固盐垛,只是临走前,那眼神还是忍不住往林澈胳膊上瞟。
林澈被那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感觉像没穿衣服似的。他扭头就往自己小院走,步子迈得又急又快,哪还有半点“虚弱”样儿?
王三和阿福对视一眼,赶紧跟了上去。
一进小院,林澈“哐当”一声把门闩上,背靠着门板,长长地、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这口气吐得,好像把刚才积在胸口的惊惧、尴尬、后怕全给吐了出来。
“妈的……”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有点抖,“他奶奶的……差点……差点就露馅了!”
阿福凑过来,小脸上还有点兴奋的红晕:“少爷!您刚才那一下!太帅了!跟话本里的侠客似的!唰——!”
“唰你个头!”林澈没好气地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力道不重,但阿福还是缩了缩脖子。“帅?帅个屁!老子差点就‘帅’到刑部大牢里去了!”
王三比较稳重,脸上也带着忧色:“少爷,公主殿下那边……怕是瞒不住了。她那眼神,跟明镜似的。”
“废话!”林澈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在院子里来回踱步,“老子又不是瞎子!她看老子那眼神,跟看耍猴似的!不,耍猴的都没老子这么拙劣!”
他一屁股坐在石磨上,越想越后怕,越想越憋屈。“这娘们……眼睛也太毒了!啊?老子装了这么久,咳嗽咳得肺叶子都快出来了,走路都琢磨着先迈哪条腿显得更虚……她倒好!远远瞅一眼,全给她瞅出来了!”
阿福忍不住小声嘀咕:“少爷,那盐袋子……您接得是有点……太利索了。想不瞅出来也难啊……”
“那是老子愿意接吗?”林澈瞪他,“那不是情况紧急吗?眼看着要出人命!我能干看着?老子虽然想躺平,可也没缺德到那份上!”他顿了顿,又骂:“都是那帮夯货!码个垛子都码不稳!差点害死老吴头不说,还把老子给坑了!”
王三想了想,道:“少爷,我看公主殿下……好像也没真生气?她最后也没点破,还说了句‘记下了’,听着……不像要追究的样子。”
“没生气?没追究?”林澈跟听了什么天大笑话似的,“王三啊王三,你跟了老子这么久,怎么还这么天真?女人心,海底针!尤其是这种宫里长大的、金枝玉叶的公主!她那句‘记下了’,比直接骂我一顿还狠!这是记小本本上了!秋后算账懂不懂?钝刀子割肉懂不懂?她今天不当场发作,是给老子留面子?是场合不对!等着吧,以后有老子受的!”
他越想越觉得前途黑暗。“以后……以后还怎么装?啊?今天这一出,盐场这几百号人全看见了!就算他们嘴上不说,心里能没数?一传十,十传百,老子这‘病’还能装得下去?怕是用不了几天,京城里都得传遍了:工部那个林澈,以前是装的!其实壮得跟头牛似的!”
阿福挠挠头:“那……那不也挺好?少爷您就不用整天咳嗽了,走路也不用端着了,多舒坦?”
“舒坦你个大头鬼!”林澈恨铁不成钢,“老子装病是为了舒坦吗?啊?是为了省事!是为了躲麻烦!你瞅瞅,以前老子‘病’着,王克之那帮人懒得正眼瞧我,工部那些破事也轮不到我头上,多清闲!现在好了,‘病’好了,壮实了,能干了,你看着吧,什么狗屁倒灶的差事都得往老子头上砸!”
他想起工部那些老油条,想起京城里那些错综复杂的关系,就觉得脑仁疼。“这以后啊,想偷个懒,睡个回笼觉,难喽!”
王三劝道:“少爷,事已至此,多想无益。公主殿下那边,既然今日没发作,想来也不会刻意针对。咱们以后……小心些便是。盐场这边,工匠们都是实在人,林大人您待他们好,他们心里有数,不会乱嚼舌根。就算传出去些风声,无凭无据的,谁还能硬说您装病不成?”
林澈叹了口气,也知道王三说得在理。他这人就这样,骂归骂,慌归慌,骂完慌完,该面对的还得面对。“也只能这样了。以后……得更小心!尤其是对着那位祖宗!”他朝京城方向指了指,“她眼睛太毒,心思也深,下次再见,还不知道怎么编排老子呢。”
阿福突然嘿嘿一笑,凑近了点:“少爷,其实……我觉得公主殿下对您……好像还挺不一样的?”
“嗯?”林澈斜眼看他。
“您想啊,”阿福掰着手指头,“金銮殿上,她帮您说话了吧?盐场这事,她明明看穿了,也没戳穿您吧?刚才那眼神……我瞧着,不像生气,倒有点像……看您胡扯,觉得好玩?”
“好玩?”林澈眉毛都快竖起来了,“老子差点吓尿了,她觉得好玩?”但仔细一想,公主最后那眼神,那微微勾起的嘴角,好像……还真有那么点看乐子的意思?不是恼怒,不是鄙夷,更像是一种……发现了什么有趣玩具的新奇感?
这感觉让林澈更毛了。被一个位高权重、聪明绝顶的女人当成“有趣玩具”,这他妈能是好事?
“滚滚滚!”他心烦意乱地挥手,“少在这儿瞎琢磨!该干嘛干嘛去!老子要静静!”
王三和阿福知道少爷这是要自己消化一下,识趣地退了出去,关好了院门。
院子里只剩下林澈一个人。他坐在石磨上,看着地上被自己刚才来回踱步踩乱的几根草茎,发了会儿呆。
阳光暖烘烘地晒着,空气里飘着咸味和远处隐隐的饭菜香。一切好像又恢复了平静。
但林澈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那层精心伪装的、用来偷懒避事的“病弱”皮,被公主亲手掀开了一角,虽然没完全撕下来,但也差不多了。以后在这位公主面前,他再想拿“身体不适”当挡箭牌,怕是难了。
“这叫什么事儿啊……”他喃喃自语,仰头望天,“老子就想当条咸鱼,怎么就这么难?贼老天,你是不是玩儿我?”
天空湛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没搭理他。
林澈又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算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咬了咬牙,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混不吝的神情,“装不下去就不装了!老子还就不信了,没了这身‘病’,老子就能累死?该躺平的时候,老子照样躺!她赵灵溪再厉害,还能天天盯着老子不成?”
话是这么说,但他心里清楚,往后的日子,怕是没那么清闲自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