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公主白眼，心照不宣
马车轱辘压在土路上，发出均匀的咕噜声。车厢里，熏香淡淡。
小莲跪坐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觑着自家公主的脸色。殿下自打上了车，就没说过话，只是靠着车壁，微微合着眼，嘴角却似乎噙着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殿下，”小莲忍不住，小声开口，“您说……林大人他……真没事啊？”她想起刚才晒盐场上那一幕，还是觉得跟做梦似的。那个病歪歪的林大人，唰一下冲出去，接住那么大个盐袋子……现在想想，胳膊上都起鸡皮疙瘩。
赵灵溪眼皮都没抬，轻轻“嗯”了一声。
“那他说的……虚胖？潜能爆发？”小莲皱着小鼻子，一脸困惑，“奴婢听着怎么那么……玄乎呢？”
赵灵溪终于睁开眼，眸子里清凌凌的，带着点看透一切的了然，还有一丝无奈的好笑。“玄乎？”她重复了一遍，摇了摇头，“不是玄乎，是胡扯。”
“啊？”小莲眨巴眨巴眼。
“你信他真有什么‘虚胖’，还能在关键时刻‘潜能爆发’，稳接百斤重物？”赵灵溪反问。
小莲想了想，老实摇头：“不信。奴婢老家隔壁的二傻子，急了也能扛起石碾子，可那之后躺了三天没下炕，胳膊肿得跟发面馍似的。林大人他……看着可没啥事，就是咳得厉害点。”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殿下，林大人他……是不是装病啊？”
赵灵溪没直接回答，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你总算看出来了”的意思。“装不装的，他今日算是漏了底了。只是这圆谎的本事……”她想起林澈那急赤白脸、胡言乱语的样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着实拙劣。”
“那殿下您刚才怎么不……”小莲比划了一下，意思是当场揭穿。
“揭穿他作甚？”赵灵溪重新合上眼，语气慵懒，“戳破了他那层皮，让他彻底没脸？还是逼着他当场认了，然后治他个欺瞒之罪？”她顿了顿，“他虽装病，可盐场的事，没耽误，反而整治得不错。今日也确确实实救了人。王克之那桩案子，他也有功。此人……看似惫懒无状，满口粗鄙，实则心思活络，手段也有，只是这性子……”她想起林澈那些混不吝的做派和词不达意的狡辩，摇了摇头，“罢了。他既爱‘病’着，只要不误正事，便由他去吧。今日点他一点，让他知道本宫不是瞎子，也就是了。”
小莲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好奇：“那殿下，咱们还管他这‘病’吗？”
赵灵溪睁开眼，瞥了侍女一眼，慢悠悠道：“管？怎么管？太医署还能诊出‘虚胖潜能症’不成？”她嘴角那抹笑意加深，“不过，日后他若再想拿‘病’当借口偷懒躲事……怕是没那么容易了。”
小莲听着，觉得公主殿下这话里，好像有那么点……捉弄人的意思？
晒盐场这边，公主的车驾一走，压抑的气氛瞬间反弹。
“俺滴娘哎……刚才可吓死俺了……”一个山东口音的工匠拍着胸口，心有余悸，“那盐袋子，呼一下就下来了！”
“林大人那是真猛啊！”一个年轻点的工匠两眼放光，比划着，“嗖！就过去了！跟俺们村过年窜天猴似的！那盐袋子，嘿，接得那叫一个稳！”
“可林大人不是说……是虚胖？啥……潜能爆发？”有人挠着头，一脸疑惑。
“你信？”旁边一个老工匠撇撇嘴，压低声音，“俺活了大半辈子，虚胖的见多了，能爆发出这力气的，一个没有！还回光返照……回光返照有他那样式儿的？接完盐袋子还能站得跟枪杆子似的？”
“就是！林大人那胳膊，你们看见没？那线条……”一个稍微懂点的工匠啧啧两声，“没个几年底子，练不出来！”
“那林大人他……装病？”
“嘘！小点声！不想活了？”立刻有人制止，“甭管真病假病，林大人对咱们咋样？工钱足顿顿饱，还救了老吴头！咱心里有数就行！别瞎嚷嚷！”
“对！对！林大人是好人！”
工匠们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但总体看向林澈小院方向的眼神，除了之前的敬畏，又多了一层心照不宣的……微妙。大家都不傻，今日这一出，林大人那“病”是真是假，各人心里都有杆秤。只是林澈平日待人厚道，规矩立得明白，又不摆架子，众人感激敬佩居多，即便猜到了什么，也默契地不再深究，甚至还有点……乐见其成？毕竟，一个身体康健、手段厉害的主事，总比一个随时可能“病逝”的强。
小院里，林澈正瘫在石磨上，一脸的生无可恋。
王三蹲在旁边，愁眉苦脸：“少爷，您那借口……也太……太那个了。虚胖？回光返照？公主殿下那眼神，跟看二傻子似的。”
“你闭嘴！”林澈有气无力地骂了一句，“老子当时脑子是空的！能想出词儿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
“那现在咋办？”阿福也凑过来，他刚去外面转了一圈，听了不少议论，“外面都传开了，说您深藏不露，武功高强，以前是韬光养晦……”
“韬个屁！”林澈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老子就是想躺平！想偷懒！装病容易吗？天天咳嗽，走路都得算着步子！这下好了，全特么露馅了！”
“公主殿下好像……也没说啥？”阿福小心翼翼道。
“没说啥？”林澈瞪他，“她那叫没说啥？‘别具一格’！‘记下了’！这话比直接骂我一顿还狠！这是记在小本本上了！秋后算账懂不懂？”
王三想了想：“少爷，我觉得……公主殿下未必想跟您算账。她要是真想追究，当场就发难了。她最后那态度……倒像是，看穿了，但懒得拆穿您。”
林澈沉默了一下。他也感觉出来了。公主最后那眼神，那语气，分明是“我知道你在胡扯，但今天我心情好/场合不对/你还有用，暂且放过你”。
这种“放过”，并没让他感到轻松，反而更忐忑了。就像脖子上套了根绳，绳头攥在别人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