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急中生智,强行解释
赵灵溪那句话飘过来的时候,林澈感觉自己的脑浆子像是被搅成了一锅刚出炉的、还冒着泡的沥青,又烫又黏,完全转不动。
“本宫倒是好奇,林大人这‘病体’,养了这些时日,非但未见好转,今日观之……这力气,倒像是见长了?”
每一个字儿,都像小钉子,啪啪往他脑门儿上敲。
周围静得能听见盐粒子从耙子上滑落的沙沙声。几百号人,眼神跟探照灯似的,全钉在他身上。老吴头还跪在旁边,一脸“林大人是神人”的崇拜;赵铁柱跟个鹌鹑似的缩着脖子;王三……王三那表情,活像刚生吞了个带壳的鸡蛋。
林澈喉结上下滚了滚,干得发疼。他能感觉到自己额角的汗,正顺着皮肤往下爬,痒痒的,像蚂蚁在爬。公主那双眼睛,清凌凌的,就这么看着他,不闪不避,等着他回话。
怎么办?
认了?说老子没病,就是装的?那之前金銮殿上咳嗽,刑部门口让人搀扶,盐场里整天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算怎么回事?欺君算不上,戏弄上官、欺瞒公主的锅肯定扣稳了!以后还想不想在京里混了?想不想安安生生当他的富贵闲人了?
不认?继续编?
可怎么编?盐袋子还在旁边躺着呢!百十斤!实打实的!刚才自己那一下,窜出去的速度,接盐袋的稳当劲儿……瞎子都看出来不对劲!
电光石火间,林澈脑子里噼里啪啦闪过无数个念头,又噼里啪啦全灭了。最后一个念头无比清晰:不能认!打死也不能认!认了就全完了!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吸得太急,岔了气,真的剧烈咳嗽起来:“咳咳!咳咳咳咳——!”
这一咳,惊天动地,撕心裂肺。他弯下腰,手捂着胸口,咳得脸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蹦出来了。一边咳,一边脑子里还在拼命编词儿。
“殿、殿下……”他趁着咳嗽的间隙,抬起一张憋得通红、眼泪都快咳出来的脸,气若游丝,声音抖得跟秋风里的落叶似的,“您、您看错了……咳咳咳……臣、臣哪有什么力气……”
赵灵溪没说话,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咳,那眼神分明在说:继续,我看你还能咳出什么花儿来。
林澈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咳得更“卖力”了,感觉肺管子都要咳出来。旁边王三机灵,赶紧上前,装模作样地给他拍背顺气,一边拍一边带着哭腔喊:“少爷!少爷您别急!慢慢说!您这身子骨经不起啊!”
这一拍,给了林澈缓冲时间。他脑子里那锅沥青终于降温凝固了点,冒出几个不成形的泡泡。
“是、是虚的!”林澈喘着粗气,手指着自己,语无伦次,“殿下,臣这、这叫虚胖!看着、看着好像有点肉,其实、其实里头全是虚的!中看不中用!刚才、刚才那就是……就是一股气顶着了!对!气!人急了,不都有股子邪劲儿嘛!”
“虚胖?”赵灵溪重复了一遍,尾音轻轻扬起。她的目光在林澈身上扫过——因为刚才剧烈动作和咳嗽,他靛蓝色的粗布短打贴在了身上,隐约能看出胸膛和肩膀的轮廓,绝不是那种软塌塌的虚胖。手臂线条也利落得很。
“是啊!虚胖!”林澈斩钉截铁,仿佛找到了救命稻草,“您别看我好像……好像接了一下,其实、其实我现在胳膊都快抬不起来了!酸!麻!针扎似的!”他边说边试着抬了抬右臂,动作“迟缓”,“艰难”,脸上配合地露出龇牙咧嘴的痛苦表情。“您要是不信,我现在、现在当场就能晕给您看!”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蠢得冒泡。
周围响起一阵极力压抑的、闷闷的吸气声。有几个年轻工匠没忍住,赶紧死死咬住嘴唇,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赵铁柱把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钻进盐沙里去。
赵灵溪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她看着林澈那副“我很虚弱但我很努力在解释”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一股气顶着的邪劲儿?”她顺着他的话问,语气里的玩味更浓了,“那这股‘邪劲儿’,可真是巧。不偏不倚,刚好能稳稳接住百斤重物,还能毫发无伤。”
“巧!就是巧!”林澈顺着杆子往上爬,猛点头,“殿下,这您就不懂了!这人呐,到了生死关头,潜能是无限的!您知道乡下老农不?平时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着火了,能一个人把几百斤的粮食柜子扛出来!这就叫……叫……”他卡壳了,拼命想词儿。
旁边王三小声提醒:“回光返照……”
“对!”林澈一拍大腿,眼睛都亮了,也顾不上这个词儿用在这里有多离谱,“回光返照!啊不是!是……是潜能爆发!潜能!殿下,臣刚才那就是潜能爆发了!老吴头眼看要没命,臣这心里一急,血往脑袋上一冲,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其实现在,现在这心还慌着呢,腿也软,眼前发黑……”他说着,还真晃了晃身体,一副随时要厥过去的样子,手还抚着额头。
老吴头听得感动极了,抹着眼泪:“大人!您对小人真是……真是再生父母啊!为了救小人,您连‘潜能’都爆发了!小人……小人无以为报啊!”他这实心眼的,愣是信了八分。
赵灵溪看着这一主一仆一工匠,一个比一个演得投入,一个比一个扯得离谱,终于忍不住,轻轻“嗤”了一声。
这一声很轻,但在这安静的环境里,格外清晰。
林澈的“虚弱表演”瞬间僵住。他抬眼,正好撞上公主那似笑非笑、仿佛看穿一切的眼神。那眼神好像在说:编,接着编,我看你还能扯出什么更荒唐的。
林澈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自己这通胡扯,漏洞多得跟筛子似的。虚胖?潜能爆发?还回光返照?他自己听着都想抽自己俩嘴巴。可话已出口,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他只能硬着头皮,梗着脖子,努力维持脸上那副“我很真诚我没撒谎”的表情,虽然那表情因为心虚和尴尬,扭曲得有点滑稽。
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殿下,臣、臣所言句句属实啊!这病……它就是这么个怪法!时好时坏,有时候看着没事,其实外强中干;有时候看着要死要活,说不定、说不定憋着股劲儿呢……刚才,刚才纯属意外!意外!”
他越说声音越小,因为公主看他的眼神,已经从玩味变成了……一种懒得拆穿的包容?或者说,是看小孩子耍赖皮那种无奈?
晒盐场上,只有风声。所有人都等着公主的反应。
赵灵溪看了他半晌,直看得林澈头皮发麻、后背冷汗又湿了一层,才缓缓移开目光。她没再追问“虚胖”和“潜能”的细节,只是淡淡地,用一种听不出情绪的语调说:“原来如此。林大人这‘病’,还真是……别具一格。”
林澈:“……”这话他接不住。
“罢了,”赵灵溪似乎失去了继续逗弄他的兴趣,或者说,她觉得眼下这场面,再问下去,这位林大人恐怕真要当场表演个“晕厥”来圆谎了。“盐场事务繁杂,林大人还需以‘病体’操劳,着实辛苦。今日救人之举,不论缘由,总是善行一桩。本宫……记下了。”
她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说“记下了”。
林澈心里七上八下,不知这话是福是祸。但公主明显是不打算当场揭穿他了,这让他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更加忐忑——秋后算账更可怕啊!
“多谢……殿下体谅。”他干巴巴地回道,声音还有点发虚。
赵灵溪不再看他,转向赵铁柱,语气恢复了往常的平稳:“盐垛不稳,终是隐患。既已无事,便好生整顿,莫要再出纰漏。”
赵铁柱如蒙大赦,连忙躬身:“是是是!小人一定仔细检查!绝不再犯!”
赵灵溪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扶着小莲的手,缓步向马车走去。鹅黄色的裙摆扫过粗糙的盐沙地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林澈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感觉像是打了一场稀里糊涂的仗,仗是暂时停了,但敌我形势完全不明,自己还丢盔弃甲,狼狈不堪。
直到公主的马车再次驶离,消失在土路尽头,晒盐场上那股凝滞到令人窒息的气氛,才轰然瓦解。
“呼——”不知道是谁,长长地、重重地吐了一口气。
紧接着,嗡嗡的议论声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爆发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