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公主调侃，当场抓包

晒盐场上，鸦雀无声。

只有远处煮盐区传来的、单调的沸水咕嘟声，和风吹过盐沙表面带起的细微沙沙声。

所有人的目光，先是被林澈那石破天惊的一接死死吸住，此刻，又顺着林澈僵硬的视线，慢慢转向了豁口处的马车，以及马车里那位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通身贵气的女子。

赵铁柱认出了车驾，脸色“唰”地白了，腿肚子有点转筋。王三闭了闭眼，心里哀嚎一声。其他工匠虽然未必清楚具体是谁，但看那马车规制和林大人的反应，也猜到来了了不得的大人物，个个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

林澈感觉自己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凉飕飕的，贴着里衣。

马车里，赵灵溪静静地看了他几秒，然后，缓缓地，放下了掀着车帘的手。帘子垂落，遮住了她的面容。

但马车并未离开。

片刻，车帘再次被掀开。这次是侍女小莲。她跳下马车，摆好脚凳，然后躬身搀扶。

一只穿着浅碧色绣鞋的脚，轻轻踏在脚凳上，随即，鹅黄色的裙裾微动，赵灵溪扶着小莲的手，款款下了马车。

她没有立刻走过来，而是站在车边，微微抬首，目光再次投向晒盐场这边，尤其在那歪斜后已被扶稳的盐垛，以及垛边那个刚刚被林澈“艰难”放下的、格外显眼的盐袋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她才迈开步子，不疾不徐地，朝着林澈所在的方向走来。小莲低眉顺眼地跟在身后。

她的步伐很稳，裙摆几乎不摇，通身的气度让原本就寂静的晒盐场，气氛更凝滞了几分。工匠们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向两边退开，让出一条通路。

林澈直起身，强迫自己从那种僵直的状态中脱离出来。但脸上的血色还没完全回来，心跳依旧快得离谱。他脑子里乱糟糟的，无数个念头在翻滚：她看见了多少？从哪儿开始看的？现在该怎么说？继续装？还能装下去吗？

赵灵溪走到他面前大约五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她的目光，先是在林澈脸上扫过。那张脸，此刻还残留着因剧烈咳嗽（无论是真是假）而泛起的红潮，额发被汗黏住几缕，看起来确有几分“狼狈”。但除此之外，他的眼睛很亮，虽然带着明显的慌乱，却并无久病之人的浑浊黯淡；他的站姿，即便刻意微微佝偻着想掩饰，那肩背的线条，也绝非一个真正虚弱之人能有的。

她的视线慢慢下移，掠过他因为刚才动作而卷起袖口、露出的小臂。那里的皮肤光滑，肌理分明，虽然没有夸张的贲张，却透着一种经过锤炼的紧实感。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他垂在身侧、此刻正无意识微微蜷起的手指上。指节清晰，手掌宽大，绝不是什么养尊处优或病骨支离的手。

林澈被她看得浑身发毛，感觉那目光像带着钩子，要把他那层摇摇欲坠的伪装彻底扒下来。他喉结动了动，想开口说点什么，却发现嗓子干得厉害，发不出像样的声音。

终于，赵灵溪收回了打量他的目光，转向旁边惊魂未定的老吴头，语气平和地问：“老丈，没伤着吧？”

老吴头受宠若惊，又要跪：“回……回贵人的话，没……没伤着！多亏了林大人！林大人救了小人的命！”他说得激动，指向林澈。

赵灵溪点点头，这才重新看向林澈，唇角微微向上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弧度很浅，却让林澈心里“咯噔”一下。

“林大人，”她开口了，声音清越，不高不低，却足够让附近的人都听得清楚，“方才……真是惊险。”

林澈深吸一口气，勉强稳住心神，躬身行礼：“臣参见公主殿下。惊扰殿下凤驾，臣罪该万死。方才……确是意外，幸未酿成大祸。”他把头埋低，不敢与她对视。

“意外？”赵灵溪轻轻重复了一遍，语调微微上扬，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本宫远远瞧着，那盐袋坠势甚急，分量怕是不轻。若是砸实了，这位老丈恐怕凶多吉少。”她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回林澈身上，那抹浅淡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些，“倒是林大人……反应迅捷，身手了得，于千钧一发之际，化险为夷。本宫，很是好奇。”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个字都咬得清晰：“林大人这‘病体’，养了这些时日，非但未见好转，今日观之……这力气，倒像是见长了？”

晒盐场上落针可闻。

所有竖着耳朵听的工匠，都屏住了呼吸。赵铁柱低着头，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王三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

林澈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脚底板直冲上天灵盖，脸颊耳朵都在发烫。公主这话，听着是夸，可每一个字都像小刀子，精准地往他心窝子里戳。

“殿下……谬赞了。”林澈硬着头皮，声音干涩，“臣……臣那是情急之下，忘了自身病体，只想着救人，一股蛮劲上来……其实、其实现在手脚都还是软的，心口也发慌……”他边说，边配合地晃了一下身体，抬手抚了抚胸口，眉头紧皱，试图重新找回那“弱不禁风”的状态。

“哦？一股蛮劲？”赵灵溪向前轻轻迈了一小步，离他更近了些。她身上淡淡的馨香飘过来，却让林澈更加紧张。“能将百斤坠物接得如此举重若轻，放置得这般稳稳当当……林大人这股‘蛮劲’，可着实不一般。”她的视线在他手臂上又转了一圈，语气里的探究和调侃几乎不加掩饰，“本宫见识浅薄，倒不知，何种‘病症’，能让病人在‘情急之下’，爆发出这等……堪比军中健儿的气力与身手？”

“……”

林澈哑口无言。他张了张嘴，发现任何解释在此刻都显得苍白又可笑。说他天赋异禀？说他回光返照？说那盐袋其实是空的？旁边几百双眼睛看着呢！那实打实的闷响做不了假！

他额头的汗真的冒出来了，不是装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却像一团被猫抓乱了的麻线，找不到头绪。只能僵硬地站在那里，承受着公主那仿佛能穿透一切的目光，脸上火辣辣的，一半是臊的，一半是急的。

赵灵溪看着他这副难得一见的窘迫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但面上依旧平静。她并不急着逼问，反而像是欣赏般，又静静看了他几秒，才缓缓道：“看来，林大人这‘病’，着实有些奇特。时好时坏，时虚时实……倒让本宫，有些看不懂了。”

林澈心头狂跳，他知道，公主已经怀疑到骨子里了，甚至可以说是确定了。她现在没直接戳穿，或许只是顾忌场合，或许……是在等他一个解释。

可他哪有什么像样的解释？

编瞎话也需要时间打好腹稿啊！这么突然被堵在现场，他脑子根本就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