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重金买讯,骇人真相
京城的天儿,入了秋就凉得快。林澈胳膊上的伤结了痂,痒得他总想挠,被王三盯着,只能龇牙咧嘴地忍着。
盯梢永嘉侯府西院、查林墨堂脏底子的活儿,阿福和王三都悄没声地铺开了。陈武那边也给公主递了话,暂时还没回音。林澈表面上就在自己这小宅子里“养伤”,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闲得他骨头缝儿都发霉,天天在院里转圈,琢磨着白糖最后的提纯工艺,顺便骂几句他那“好三叔”。
这天晌午过后,阿福从外头回来,脸色有点怪,不是平常那种打听到消息的兴奋,反而有点……发白。他凑到正在石桌边拿根树枝瞎比划煮糖火候的林澈跟前,压低了嗓子:“少爷,有桩……别处的怪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林澈眼皮都没抬:“有屁就放,别跟老子这儿扭捏。”
阿福咽了口唾沫:“是南边……杨州府来的消息。咱们不是让兄弟们顺便留意各处商路有啥异常吗?今儿个有个相熟的牙行伙计偷偷递话,说他们那儿前几天,悄悄接济了一个从杨州逃出来的客商,病得就剩半条命了,胡话连篇,但说的东西……挺吓人。”
“杨州?”林澈手里树枝停了停,“那地方不是鱼米之乡,挺富庶吗?客商逃啥?遇上水匪了?”
“不是水匪。”阿福声音更低了,还左右瞅了瞅,“那客商烧得迷迷糊糊,说什么……杨州城里,瘟神降世,人死得跟割稻子似的,一茬一茬的。官府……官府把四门都给封了,许进不许出,里头的人死活不管,外头的人也不让知道。他是仗着早年挖的一条通城外的秘道,又侥幸没染上,才连滚爬爬逃出来的,一路不敢走大路,躲躲藏藏到了京城边上,银子花光了,人也快不行了。”
林澈手里的树枝“啪”一声折断了。他猛地抬头,盯着阿福:“你说啥?瘟疫?封城?死人跟割稻子似的?”
阿福被他眼神吓一跳,赶紧点头:“那客商就是这么说的,还说什么……咳嗽,发热,身上起黑斑,没几天人就没了。城里药铺早就被抢空了,大夫死的死跑的跑,官府……官府除了派兵守着城门不让人出来,屁事不干!哦,还说什么……上头有令,胆敢泄露疫情、动摇民心者,斩立决!”
林澈“腾”地站了起来,石凳子被他带得“嘎吱”一声响。他胸口起伏了几下,眼神有点骇人:“那个商人呢?现在在哪儿?”
“在牙行伙计一个远房亲戚的乡下破屋里藏着呢,不敢露面,怕被当逃疫的抓了,也怕……”阿福顿了顿,“怕被灭口。”
“灭口……”林澈重复了一遍,牙齿咬得咯咯响。他背着手在石桌边急促地走了两圈,猛地停下:“阿福!你带上银子,多带!现在,立刻,马上去!找到那人,不管花多少钱,把他知道的所有事情,原原本本,给老子撬出来!他病得要死?找大夫!用最好的药!务必保住他的命,留住他的口!记住,要隐秘,绝对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阿福从没见过少爷脸色这么难看,眼神这么吓人,赶紧应道:“是!少爷!我这就去!”转身就跑。
“等等!”林澈又叫住他,从怀里摸出个玉佩——不是公主给的那个,是以前得的个普通值钱玩意儿,“把这个也带上,必要时,拿去典当,或者抵押,换现钱!不惜代价,懂吗?”
阿福重重点头,接过玉佩,一溜烟没影了。
林澈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邪火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瘟疫!封城!隐瞒不报!这他妈不是天灾,这是人祸!是赤裸裸的杀人!
他想起以前看过的那些模糊的历史,大疫之下,官府无能或者故意隐瞒,导致一城乃至数城百姓死绝的惨剧……难道真要在这地界上演?
王三听到动静从屋里出来,看见林澈脸色铁青站在院里,忙问:“少爷,出啥事了?”
林澈没回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王三,你说,要是有一座城,里头的人正在成片成片地死,外头的官老爷们却把门堵上,不让里头的人出来,也不让外头的人知道,这是想干啥?”
王三愣了一下,脸色也变了:“这……这是要捂盖子?怕担责任?还是……”
“还是他妈的根本就没把里头那些人的命当命!”林澈一拳砸在石桌上,拳头生疼,但他好像没感觉,“草!一群王八蛋!畜生!”
他烦躁地在院子里来回走,像头困兽。白糖,盐场,林墨堂……这些破事瞬间都被抛到了脑后。脑子里全是阿福刚才说的那些话:咳嗽,发热,黑斑,死人如割草,封城,灭口……
一直等到天色擦黑,阿福才满头大汗地跑回来,怀里紧紧抱着个小布包,脸色比出去时更白了,眼圈还有点红。
“少爷……”阿福的声音有点抖,把布包放在石桌上,打开,里面是几张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的纸,还有几块散碎银子,“问……问清楚了。银子花了大半,玉佩也押了。请了大夫给那人用了药,暂时吊住了命。这是他断断续续说的,我找识字的人全记下来了……太……太惨了……”
林澈一把抓过那几张纸,就着院里刚刚点起的灯笼光,急急地看下去。
纸上字迹潦草,但意思清晰。那客商姓周,在杨州经营绸缎铺。疫情约莫是一个多月前开始的,起初只是几个人发热咳嗽,没人在意。可很快,得病的人越来越多,症状也越发凶险,高热不退,咳血,身上出现紫黑色斑块,从发病到咽气,快则两三天,慢也不过五六日。城里的回春堂、济世堂几个大药铺,早就被抢购一空,坐堂大夫好几个自己也染病死了。百姓恐慌,想逃出城去。
可就在这时,知府衙门突然派了兵,把东南西北四门守得铁桶一般,只准少量持有特殊路引的“公务”人员出入,其余人等,一律严禁出城!说是“防止疫病流散,奉上命严控”。城内很快就乱了套,粮价飞涨,药材绝迹,盗抢四起,尸体开始堆在街上没人收,后来连堆的地方都没了……
“官府呢?官府除了守门,还干了啥?”林澈看到这里,急问。
阿福吸了吸鼻子,指着后面几行:“那周掌柜说,知府大人最初还装模作样让人熬了几锅‘防疫汤药’分派,后来……后来就缩在衙门里不出来了。有衙役偷偷说,上头……好像是行省布政使司乃至朝廷里有人递了话,严令封锁消息,绝不能使‘妖言’惑众,扰乱江南赋税重地之安定。胆敢违令泄露者,以叛逆论处!他们……他们这是要把一城的人,活活捂死在里头啊!”
林澈看到最后,那周掌柜濒死般的哀嚎也被记录了下来:“……城东李记棺材铺,棺材早卖光了,老板自己一家五口死绝,尸首都臭在屋里……西街王寡妇,抱着俩孩子的尸首,哭都没眼泪了,跳了井……知府后街那口甜水井,飘着好几具尸首,没人敢打水了……地狱,杨州城现在就是他妈的人间地狱!官府?官府是阎王爷的看门狗!”
“砰!”
林澈狠狠一拳砸在石桌上,这次用了十成力,手背顿时破了皮,渗出血来。他眼睛赤红,胸膛剧烈起伏,那股邪火终于彻底炸开。
“草!草!草他祖宗十八代!”他嘶声怒吼,声音都变了调,“捂住?封锁?奉上命?去他妈的上命!这是杀人!是屠城!是眼睁睁看着一城百姓死绝!王克之!还有他那些党羽!人血馒头好吃吗?啊?为了你们的乌纱帽,为了你们那点狗屁政绩,为了不让皇帝老子知道江南出了大乱子,就干这种断子绝孙、丧尽天良的缺德事!你们还是不是人!畜生!连畜生都不如!”
他一把抓起那几张纸,捏得皱成一团,又猛地松开,生怕损坏了这唯一的证据。眼泪毫无征兆地冲进他眼眶,不是伤心,是极致的愤怒和一种冰寒刺骨的悲哀。
灯笼的光,在他剧烈颤抖的身影上摇晃。
王三和阿福站在一旁,也被纸上描述的场景和少爷的暴怒震得说不出话,只觉得浑身发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