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密会公主,共享情报
夜,深得像墨研进了骨头缝里。
林澈没走大门,让王三领着,从宅子后头一条几乎被杂草埋了的窄巷子钻出去,七拐八绕,避开了街上巡更的兵丁和偶尔走过的醉鬼。他换了身深灰色的不起眼袍子,脸上还特意抹了点灶灰,看着像个夜里出来寻活的苦力,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有点瘆人。
公主府的后角门,早有人等着。是个面生的婆子,啥也没问,只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便领着林澈和王三,悄没声儿地穿过几道回廊,进了一处僻静的小暖阁。
暖阁里只点了一盏罩纱灯,光线昏黄柔和。赵灵溪已经等在那里,穿着家常的浅碧色襦裙,头发松松挽着,没戴什么首饰。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小莲侍立在她身后,看到林澈这副打扮,惊讶地张了张嘴,又赶紧闭上。
“臣林澈,参见殿下。”林澈躬身行礼,声音压得很低。
“免了。”赵灵溪抬手,目光在他沾着灰的脸上停了停,“林大人夤夜来访,又这般打扮……所为何事?可是遇袭之事,有了新线索?”
林澈直起身,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殿下,遇袭的事先放放。臣今夜冒险前来,是为了一件更要紧、更要命的事。”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那几张被反复抚平、却又显得皱巴巴的纸,双手递上,“殿下,请您先看看这个。”
赵灵溪接过,就着灯光看去。起初,她眉头微蹙,很快,眉头越锁越紧,捏着纸张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看到后面,她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掩住了口,眼睛瞪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暖阁里静得可怕,只有纸张翻动的细微沙沙声,和赵灵溪越来越不稳的呼吸声。
小莲在旁边,虽然看不清纸上内容,但看到自家公主这副从未有过的失态模样,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终于,赵灵溪看完了最后一行。她猛地抬起头,看向林澈,声音都有些变调:“这……这上面写的……都是真的?杨州……杨州当真……?”
“千真万确。”林澈声音沉得像块石头,没有往日的油滑,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压抑,“消息来源,是一个侥幸从杨州逃出来的绸缎商,姓周。臣已让人设法保住了他的命,也正在暗中核实更多细节。但就目前所知……殿下,纸上所言,只怕不及真实惨状之万一!”
赵灵溪的手微微颤抖,纸页在她手中簌簌作响。她闭上眼,又猛地睁开,里面已漾起一层水光,但更多的是熊熊燃烧的怒火:“瘟疫横行,死者枕藉……官府不思救治,反而封城锁门,隔绝消息……他们……他们怎么敢!那一城的百姓,难道就不是我大景的子民吗?!”
“在他们眼里,恐怕不是。”林澈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他们眼里只有自己的乌纱帽,只有江南的赋税不能乱,只有上头不能知道这里出了大纰漏!死一城的人,跟他们的前程比起来,算得了什么?”
“混账!畜生!”赵灵溪再也忍不住,低声骂了出来,胸脯剧烈起伏。她出身皇家,见过阴谋,听过倾轧,但如此赤裸裸、大规模地视人命如草芥,还是让她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和愤怒。
“殿下,”林澈上前一步,声音更沉,也更急,“现在不是光生气的时候。您看那周掌柜逃出来的日子,疫情至少已肆虐月余!杨州城现在是什么光景?恐怕真是十室九空,人间地狱!朝廷若再不知情,再不管,再任由下面那些狗官捂盖子,封锁消息,杨州……就真的没救了!那几十万百姓,就真的成了枉死鬼!”
他盯着赵灵溪的眼睛,一字一顿:“殿下,这事,必须立刻让皇上知道!必须立刻派得力干员,携带医药粮草,前往赈济防控!晚一天,就不知要多死多少人!晚一刻,都是罪过!”
赵灵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知道林澈说得对。愤怒解决不了问题,现在最要紧的是如何让父皇知道,并且立刻采取行动。
“这消息……你为何不直接上奏?反而来找本宫?”赵灵溪问,目光锐利地看着林澈。
林澈苦笑一声:“殿下明鉴。臣是什么身份?一个刚刚遭了刺、还在‘养伤’的盐场管事。仅凭一个逃犯般的商人口供,无其他佐证,贸然上奏如此骇人听闻之事,会是什么结果?轻则被斥为危言耸听、扰乱朝纲,重则被扣上‘勾结逃犯、散播谣言’的帽子。那些不想让此事暴露的人,正愁没借口堵嘴呢!臣人微言轻,折子怕是连通政司都出不去,就被按下了。”
他顿了顿,看着赵灵溪:“但殿下您不同。您是公主,是陛下爱女。您若得知民间有此等惨事,悲悯百姓,愤而上奏,合情合理。而且,您可以不用提消息来源,只说是收到了匿名血书或百姓泣告,不忍坐视,故而冒死陈情。陛下对您……总会多听几句。”
赵灵溪沉默着。她知道林澈的顾虑是对的。这潭水太深,涉及地方大员,甚至可能牵扯朝中高官。林澈一个没有根基的小官,贸然出头,确实凶险。
“你给本宫看这些,就不怕本宫……将此事压下,或者,将你也牵扯进来?”赵灵溪忽然问。
林澈笑了笑,那笑容有点疲惫,也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洒脱:“殿下,臣这条命,在盐场就已经捡回来一次了。若是怕死,今晚就不会来。臣只是觉得……这事,总得有人管。殿下您……和那些人不一样。您心里,还装着百姓。”
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点冒犯。但赵灵溪听在耳里,却觉得心头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她看着眼前这个脸上抹着灰、眼神却亮得灼人的男人,他平时那些惫懒、油滑、满口粗话的样子,此刻全不见了,只剩下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和一种……近乎天真的信任。
暖阁里又安静了片刻。灯花“啪”地爆了一下。
“本宫知道了。”赵灵溪终于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此事,本宫会立刻设法禀明父皇。你……先回去,此事不要再对任何人提起。那个周掌柜,务必保护好。”
“是!谢殿下!”林澈心头一松,知道公主接下了这个烫手山芋,也等于接下了风险。
“你暗中筹备药材粮食,本宫已有耳闻。”赵灵溪忽然又道,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继续准备,但要更隐秘。或许……很快就能用上。”
林澈一愣,随即重重点头。
“去吧。小心些。”赵灵溪挥挥手。
林澈不再多言,躬身一礼,跟着那婆子,悄无声息地又从来路退了出去,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暖阁中,赵灵溪捏着那几张纸,久久未动。小莲小心翼翼地上前:“殿下,您真要……”
“小莲,”赵灵溪打断她,声音有些飘忽,“你说,这世上,怎么就有那么多人,不把人当人呢?”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冰冷的夜风灌进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备笔墨。另外……明日一早,无论如何,本宫要见到父皇。”她的声音,在夜风里,冷得像冰,又带着一种即将焚尽一切的炽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