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语惊四座
林澈进殿的时候,感觉像是走进了一个巨大的、装满冰块的棺材。
里头跪了一地紫的、红的袍子,都是平时在朝堂上唾沫横飞、指点江山的大人物。此刻却个个鹌鹑似的缩着,气氛压抑得能憋死人。御案后头,景帝的脸黑云笼罩,眼神跟刀子似的,刮在人身上生疼。
林澈胳膊上的白布还没拆,走路姿势也有点刻意的不太利索,保持着“伤员”的体面。他目不斜视,走到御前,撩袍跪下:“臣林澈,叩见陛下。”
“平身。”景帝声音依旧带着火气,“林澈,你不在府中养伤,此时来见朕,有何要事?可是盐场……”
“回陛下,”林澈站起身,没等皇帝问完,直接打断,声音不大,却清朗得很,在这死寂的殿里格外清晰,“臣并非为盐场之事而来。臣……是为杨州之事而来。”
“杨州?”景帝眉头一皱,殿中众臣也纷纷侧目,看向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小管事。
“是。”林澈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景帝审视的眼神,“臣在家中‘养伤’,亦听闻朝中因杨州疫情之事争议。方才于殿外等候,隐约听得诸位大人所言……似乎,暂无合适人选,愿往杨州处置疫情,安抚百姓?”
这话问得直白,甚至有点戳心窝子。好几个大臣脸上挂不住,冷哼出声。
景帝盯着他:“不错。疫情凶险,百官各有职司,一时难以抽调。你有何见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林澈忽然笑了笑,那笑容有点淡,甚至带着点他惯常的惫懒味道,但眼神却异常认真。他整了整自己那身明显不如周围大佬们鲜亮的官袍,然后,在所有人或疑惑、或鄙夷、或等着看笑话的目光中,向前踏出一步,站到了御案正前方那片空地上。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御座上的景帝,也对着满殿低头不语的大臣们,一字一顿,朗声说道:
“陛下!既然诸位大人皆有难处,一时无人愿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低垂的脑袋,嘴角似乎翘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带着点讥诮的弧度,随即收敛,声音陡然拔高,斩钉截铁:
“——臣,林澈!愿往杨州!”
“……”
“……”
“……”
时间仿佛静止了。
乾元殿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如果这时候真有针掉下来的话。
所有跪着的大臣,齐刷刷地、猛地抬起了头,一双双眼睛瞪得溜圆,跟见了鬼似的,死死盯住场中那个站得笔直的身影。盐场管事?林澈?那个不久前还在金銮殿上“病”得摇摇欲坠、靠咳嗽混过去的家伙?那个刚在盐场遇了刺、胳膊还吊着的“伤号”?他说啥?他愿往杨州?去那人间地狱般的疫区?
景帝也明显愣住了,身体微微前倾,难以置信地看着林澈,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他怀疑自己听错了:“林澈,你……你说什么?你愿往杨州?”
“是!陛下,臣愿往杨州!”林澈重复了一遍,声音更响,没有丝毫犹豫,“臣虽位卑职小,于医道兵事一窍不通。但臣知道,杨州城里有几十万大景子民正在等死!朝廷若再无人去管,他们只能变成孤魂野鬼!臣这条命,在盐场遇刺时,算是捡回来的。如今陛下和朝廷有用得着臣的地方,臣不敢惜身!”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却更显诚恳:“臣去,不敢说能妙手回春,扑灭疫情。但臣可做陛下之耳目,亲眼去看看杨州真实境况!可做陛下之手足以至都察院诸位上官之前驱,监督地方官府是否尽职,赈济钱粮是否到位!臣可联络尚存之地方乡绅、医者,组织自救!臣哪怕只能多救一人,多运一石粮、一瓶药进去,也好过在这里……干等着。”
他的话,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本就波澜暗涌的死水潭,激起了千层浪。
震惊,不可思议,怀疑,嘲弄,甚至还有一丝丝不易察觉的羞愧……各种情绪在那些大臣脸上交织。
户部李尚书忍不住低声对旁边的同僚嘀咕:“荒唐!简直荒唐!一个管盐的,懂什么防疫?去了也是送死!还监督?怕是连衙门都进不去!”
兵部尚书也皱眉:“黄口小儿,不知天高地厚!疫区是那么好去的?怕是见到满街尸首,自己就先吓瘫了!”
太医院院判更是连连摇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胡闹,真是胡闹!此等国之大事,岂能儿戏?若派此等毫无经验之人前去,非但于疫情无益,只怕……徒增笑柄,更损朝廷颜面啊!”
但也有人,看着林澈那虽然单薄却挺得笔直的背影,眼神复杂。比如都察院的左都御史,他刚才也被问得哑口无言,此刻脸上有些发烧。
景帝没有理会底下的窃窃私语,他死死盯着林澈,像是要把他从里到外看透。这个年轻人,给他的“惊喜”实在太多了。盐场革新,献白糖方略,遇刺沉稳,现在……竟然敢在满朝文武畏缩不前时,挺身而出,主动请缨前往必死之地?
是真心为国为民?还是别有所图?或是……年轻人一时热血冲昏了头?
“林澈,”景帝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帝王的沉稳,“你可知道,杨州疫情凶险,十去九不回?你此去,很可能……有去无回。”
林澈笑了笑,那笑容里居然还真有几分光棍式的洒脱:“陛下,臣知道。可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臣这条命本就是赚来的,若能用在刀刃上,值了。况且,臣这‘病秧子’的名声在外,说不定阎王爷嫌我晦气,懒得收呢?”
这略带自嘲的话,让殿里紧绷的气氛稍微松动了一丝丝,但也让更多人觉得他是在胡言乱语,儿戏国事。
景帝沉默了很久。久到下面的议论声又渐渐大了起来。
终于,他再次开口,目光如炬:“林澈,你若真愿往,朕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但,朕不会给你兵马,不会给你太多钱粮,太医署也只能抽调少数自愿的医士随行。你将以……钦差巡查御史的身份前往,首要任务是查清疫情实况、地方官匿灾真相,并相机组织赈济防疫。你,敢接吗?”
这几乎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等于把他一个人扔进龙潭虎穴,自生自灭。
所有目光再次聚焦在林澈身上。
林澈深吸一口气,甩了甩那只没受伤的胳膊(动作有点刻意,好像要甩掉什么),然后对着景帝,深深一躬,声音清越,响彻殿宇:
“臣,林澈——领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