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发现线索,指向靖王
杨州城,临时钦差行辕。
屋里一股子药味混着墨汁的怪味儿。林澈吊着胳膊,歪在椅子里,脚翘在桌上,正听王三结结巴巴汇报今天南城几个粥棚米粮的出入账。
“……东、东街棚子,比昨日多耗了三升米,管事的说,是有几个刚能下地的病号,实在饿得狠了,多给了半勺……”王三擦着汗。
林澈眼皮都没抬:“多给?老子定的规矩是画着玩的?饿得狠了就能多给,那明天全城都他妈‘饿得狠了’!扣那管事半月工钱!再犯,滚去扫茅厕!”
“是、是……”王三赶紧记下。
“还有,西门那批新到的葛布,点清楚没有?别又让那帮孙子摸了几匹去糊裤裆!”
“点、点清楚了,陈校尉亲自盯着呢,数目对得上……”
正说着,门帘子被猛地掀开。阿福一头扎了进来,脸上灰扑扑的,袍子下摆还沾着泥点子,呼哧带喘。
林澈斜他一眼:“奔丧呢?慌个屁。”
阿福顾不上喘匀气,几步凑到近前,压低声音,眼里闪着光:“少爷!有眉目了!”
林澈脚从桌上放下来,身子坐直了点:“说。”
王三识趣地闭上嘴,退到门口守着。
阿福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几块黑乎乎的金属碎片,还有半截扭曲的箭杆,箭杆尾部的羽毛都烧焦了。
“这是从那天着火那个刺客窝点废墟里头,一点点筛出来的。”阿福指着碎片,“大部分弩机都烧化了,就剩这点零碎。您看这箭头,还有这弩机卡槽的边角料。”
林澈用两根手指捏起一块箭头碎片,对着窗户光眯眼瞅。碎片边缘还留着点烧融后又凝固的痕迹,但材质本身,在光下泛着一种暗沉沉的青灰色,质地细密。
“这他妈……不是寻常军弩用的铁。”林澈掂了掂,“重。”
“少爷好眼力!”阿福又指着那半截箭杆,“箭杆是硬柘木,但您看这削箭羽的刀口,还有箭杆尾部嵌箭镞的凹槽打磨手法——规整,太规整了,像是用固定模子卡着做的。还有这箭羽的粘合胶,我刮了点灰,让老陈头闻了(老陈头是行辕里以前干过皮匠的老兵),他说掺了鱼鳔和一种南边才有的树胶,黏性大,耐潮。”
林澈把碎片扔回布包,往后一靠,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着:“接着说。”
“我拿着这点东西,偷偷找了好几个城里的老匠人,还有黑市上倒腾违禁军械的掮客。”阿福声音压得更低,“他们都说,这箭头材质,像是掺了‘阴铁’。”
“阴铁?”
“嗯,一种产自北境寒铁矿脉深处的伴生矿,量少,提炼难,但硬度高,韧性也好,做弓弩的关键部件最合适。不过因为开采不易,朝廷工部管控极严,除了御林军和北境边军精锐配发的一部分特制弩机,流出来的极少。”阿福顿了顿,“那几个掮客还说,这两年,黑市上偶尔能见到用类似材质边角料做的私弩零件,价格高得吓人,而且来路神秘,都猜是……是某些手里有矿脉份例的宗室勋贵,私下里流出来的。”
屋里安静下来。
林澈没吭声,盯着那布包里的碎片,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弩机制式呢?能看出点什么不?”他问。
阿福摇头:“烧得太厉害,拼不出完整样子。但有个老匠人说,从卡槽碎片磨损的细微痕迹看,这弩机的激发机关,可能借鉴了军器监五年前改良过的一种‘连枢’设计,射速比一般弩快,但更吃保养。一般江湖客用不起,也用不惯。”
林澈笑了。
笑得有点瘆人。
“阴铁……宗室勋贵才能摸到的矿……改良军弩设计……”他慢悠悠地念叨着,然后“呸”了一声,吐掉嘴里不知啥时候嚼上的草根,“操他姥姥的,老子还当是哪路看我不顺眼的江湖好汉,或者杨州本地哪个被老子断了财路的瘪三。搞了半天,是家里头的‘自己人’啊。”
阿福不敢接话。
林澈手指敲扶手的速度快了点:“靖王。赵恒。是吧?”
阿福喉咙动了动,低声道:“少爷,没……没实证。只是这些线索,隐约指向……”
“指向个屁!”林澈骂了一句,“阴铁矿,北境那边他靖王姥爷的旧部能没点门路?宗室勋贵里头,数他蹦跶得最欢实,手伸得最长!改良军弩?他王府里养的那群工匠是吃干饭的?五年前军器监改良‘连枢’的时候,他正好兼着督办的差事!这他妈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
他越说越气,一脚踹在旁边的凳子上,凳子“哐当”一声歪倒。
“老子在杨州这鬼地方跟阎王爷抢人,天天闻着尸臭味,提心吊胆防着疫病,还得跟那帮子阳奉阴违的狗官斗心眼!他赵恒倒好,在京城舒舒服服当他的王爷,背后给老子捅刀子!派刺客!用弩箭!还他妈想放火烧死老子!”林澈喘着粗气,吊着的胳膊因为激动都有些发抖,“行!真行!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阿福忙道:“少爷息怒,您伤口还没好利索……”
“息个鸟怒!”林澈打断他,但深吸了几口气,慢慢把火压下去,脸上那股子混不吝的暴躁渐渐变成一种冰冷的算计。
他重新歪回椅子里,手指又开始敲。
“这事儿,烂肚子里。跟陈武他们也只说查到了点江湖仇杀的影子,别扯上靖王。”林澈吩咐,“证据不足,扯出来也没用,反倒打草惊蛇。”
“那……就这么算了?”阿福不甘心。
“算了?”林澈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老子是那种吃了亏往肚里咽的善茬儿?”
他眯起眼,看着窗外阴沉沉的天。
“赵恒这龟儿子,不就是看老子在杨州搞防疫,怕老子真搞出点名堂,回去在皇上面前露脸,碍了他的眼,挡了他琢磨东宫位子的道儿么?”林澈嗤笑,“心思够毒,手段够下作。可惜,老子命硬。”
他转回头,看着阿福,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这笔账,先给他记着。利息嘛……慢慢算。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这该死的瘟疫按下去。等老子回了京城……”
他没说完,但眼里那点寒光,让阿福后脖颈子有点发凉。
“阿福。”
“在,少爷。”
“这些东西,”林澈指了指布包,“收好。找绝对信得过的人,看能不能再往下挖一挖,比如那阴铁具体可能从北境哪条线流出来的,黑市上经手的人有没有画像口音特征。不着急,细水长流地查。另外,给京城咱们的人递个信,不用多说,就一句:‘家里有老鼠惦记粮仓,盯紧点。’他们明白。”
“明白!”
阿福刚要把布包收起来,林澈又补充道:“再让陈武他们暗地里把行辕和几个重要巡查点的防护,特别是防弩箭和火攻的布置,再悄悄加强一遍。妈的,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赵恒能派一波,就能派第二波。老子可不想阴沟里翻船。”
“是!”
阿福快步退下。
屋里又剩下林澈一个人。他盯着桌上那盏油灯跳动的火苗,脸上的表情在明暗之间变幻。
“靖王……赵恒……”他低声念叨,忽然咧嘴笑了,笑得有点邪性,“好好当你的王爷不香么?非得惹我?行,等爷腾出手来,咱们慢慢玩。”
他伸出没受伤的右手,对着虚空,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然后收回手,打了个哈欠,又恢复那副惫懒样子,冲着门口喊:“王三!死哪儿去了?账本看完了?滚进来,说说西门发放生姜和醋的那笔开销,老子觉着不对!”
门外的王三一哆嗦,苦着脸掀帘子进来了。
夜还长,杨州城的生死拉锯还没完。但某个小本本上,已经用最粗的笔,记下了一个名字。
利息,总有一天要连本带利收回来。
……
远处的阴影里,换了身夜行衣的苏凝霜,如同融入了屋瓦的黑暗。她内力精深,将屋内主仆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当听到“阴铁”、“靖王”、“赵恒”这几个词时,她贴在冰凉瓦片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果然是他。
和自己接到的是同一个来源的命令。
只是,屋内那年轻钦差咬牙切齿的“记账”和那句“慢慢玩”,带着市井泼皮般的狠劲儿和一种让人心悸的冷静,让她再次确认——这个目标,不仅难杀,而且,记仇。
她悄无声息地滑下屋檐,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怀中的密令像一块烧红的铁,烫着她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