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疫情拉锯，坚持到底
日子一天天往前熬。
杨州城的天空，好像永远蒙着一层洗不干净的灰布。但城里的味儿，悄悄变了点。纯粹的腐臭和死亡气息淡了些，多了更多熬煮药草的苦味，石灰水泼洒后的呛鼻味，还有烟火气——不是烧尸体的那种，是熬粥、煮姜汤、烧热水的气息。
疫情，进入了最磨人的阶段。
像一场拔河，绳子中间的红布条，一会儿往“控制”那边挪一点，一会儿又被“反复”那边拽回去。
城东“基本控制区”，连着五天没发现新发烧的了。负责的医士和老吏脸上刚有点笑模样，第六天一大早，巡查的民夫在一个堆杂物的角落，发现个蜷缩着的流浪汉，一摸额头，烫手。得，立刻划走隔离，周围十丈内所有人重新观察三天。刚松的那口气，又吊了起来。
城南“轻症转愈区”，大部分人症状减轻，能自己起来喝粥了。可总有那么几个，咳嗽是不怎么咳了，但浑身没力气，低烧断断续续，像湿柴火，光冒烟不起火。药灌下去，见效慢得急死人。有个半大孩子，眼看一天比一天精神，都能帮着分粥了，结果夜里一场雨，着了凉，第二天直接高烧说胡话，病情急转直下，天没亮就没了。守着那孩子的老医士，蹲在窝棚外头，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半天没起来。
城西新设的“康复观察区”，人渐渐多起来。可这些人，病是好了，身子却亏空了。走路打晃，见风就咳。分配的活计只能是最轻的，可就算这样，也有人干着干着就晕倒。粮食、药材依旧紧张，还得额外匀出点豆子、红糖给这些人补身子。管粮仓的小吏脸皱成苦瓜，见天儿念叨“不够吃，不够吃啊”。
林澈的胳膊还没好利索，吊带换成了固定在胸前的简易绑缚，但人是一天没闲着。脸色还是白，眼底下挂着青黑，但那股子劲头，像打了鸡血。
他巡查得更细了。
“这处隔离棚，谁负责的？”林澈指着不远处一个窝棚，棚子边上的石灰线有点模糊了。
一个矮个子民夫战战兢兢站出来：“大、大人，是小人。”
“石灰线为啥不补？风吹雨打模糊了就不管了？这线是画着玩的？里头的人要是跑出来一个，或者外头不知情的闯进去，交叉感染了，你负责还是老子负责？”林澈张嘴就骂，“现在就补！撒厚点！眼睛放亮点！”
民夫连滚爬去找石灰桶。
走到一处发药点，林澈拿起一碗刚熬好、还冒着热气的药汤，凑近闻了闻，又用小指头沾了点，放嘴里咂摸一下。
“啪！”碗顿在桌上，药汁溅出来些。
“这药谁熬的？”林澈扫视周围。
一个中年医士哆嗦着上前：“回大人，是、是学生……”
“火候不对！”林澈瞪眼，“解表散热的那几味药，要武火快煎，你这熬得跟泥汤似的，药性都他妈熬没了！喝下去顶个屁用！重熬！看着点火！再瞎搞，扣你三天饭食！”
医士脸一白，赶紧端走药罐子。
巡查到康复区，看到几个刚能走动的汉子，靠着墙根晒太阳，眼神还有点木。
林澈走过去，挨个看他们的脸色、舌苔，又掀开一个汉子的衣襟看了看胸腹。
“虚。”他吐出个字，“光喝粥不行。王三，记下，从明天起，康复区每人每天多加半勺豆粉，隔天给碗红糖水。咱们自己人，执勤的口粮里，匀点咸菜疙瘩出来，切碎了给他们下饭。”
王三赶紧记：“少爷，咱们的口粮也不宽裕……”
“宽裕还用你说？”林澈横他一眼，“勒紧裤腰带！先紧着他们！身子养不好，怎么干活？怎么重建？都成软脚虾，杨州城以后靠谁？”
旁边晒太阳的汉子们，听到这话，木然的眼里，慢慢有了点光。
每天下午，林澈会把几个主要分区的负责人，还有陈武等核心护卫，叫到行辕那间药味墨汁味混杂的屋里，开个短会。
屋里气氛总是很沉。好消息少，坏消息多，更多的是不上不下的胶着。
这天，负责城西的医士老方，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又发现三个低烧反复的，用药效果不佳。还有两个康复期的，腹泻不止，怀疑是肠胃太弱，用了药反倒受不住……”
陈武也汇报：“巡逻队抓了三个想翻墙偷跑出隔离区的，都是怕死想逃的。按规矩抽了鞭子，关回去了。但下面人心有点浮，特别是康复区那边，有人觉着病好了，不该还被圈着干活，闹了几次小动静，压下去了。”
王三苦着脸报账：“粮……最多还能撑十二天。药材，柴胡、葛根这些快见底了。生姜倒是新到了一批，但耗得快……”
一圈听下来，没一个轻松消息。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芯子爆开的噼啪声。几个负责人低着头，脸上是掩盖不住的疲惫和焦虑。
林澈靠在椅子里，吊着的胳膊搁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慢慢揉着太阳穴。他没骂人。
过了好一会儿，他放下手，抬眼扫了一圈。
“都说完了？”他声音有点哑。
众人点头。
林澈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谈不上好看，甚至有点痞气，但莫名让人心定。
“老子当多大个事儿呢。”他开口，还是那副调调，“不就耗着么？瘟疫这玩意儿，就是个欺软怕硬的怂货！你松一松，它就蹦跶得欢；你跟它硬扛，咬牙挺住，它就他妈没辙了！”
他指着老方：“低烧反复？换方子！咱们手里药材就那些，翻来覆去配！一种不行试两种！两个人不行，就盯着一个人试！总能摸出点门道！腹泻？那就减药量，加养肠胃的！米汤熬厚点！办法总比困难多！”
又看向陈武：“人心浮？正常！关了这么久，谁不憋得慌？抽鞭子是规矩，但抽完了，让底下人去跟他们唠唠，就说：现在跑出去，你身上可能还带着毒，传给家里剩下的亲人，传给别的没染病的庄子，那是造孽！老实待着，把身子彻底养好，以后有的是日子蹦跶！话糙理不糙，跟他们讲明白！”
最后对着王三：“粮药不够？老子不知道不够？已经在催了！朝廷的下一批就在路上！周边州府勒裤腰带也给咱们凑！撑住这十几天！告诉下面分发的，手稳着点，该多少是多少，但也别他妈太抠搜，让人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他顿了顿，目光在每个人疲惫的脸上停了一下。
“我知道，大伙儿都累。老子也累，胳膊还他妈疼。”林澈舔了舔有点干裂的嘴唇，“可咱们没退路。杨州城几十万人命，扛在咱们这些人肩膀上。咱们松一口气，这城可能就真的完了。”
他身体前倾，声音不高，但砸在地上邦邦响。
“所以，都给我咬牙挺住！跟这狗日的瘟疫耗到底！”
“它反复，咱们就盯着！它折腾，咱们就顶着！它想拖垮咱们，门儿都没有！”
“咱们在这儿，不是为了当英雄，是为了让更多人能活下来，喘口气，以后还能骂骂这贼老天，还能吃口热乎饭！”
“坚持住！”林澈看着他们，眼神里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头下面，是磐石一样的硬，“相信我，也信你们自己。咱们……一定能赢！”
屋里静了片刻。
老方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
陈武握紧了腰刀柄，重重“嗯”了一声。
王三把账本抱紧，用力点头。
没太多豪言壮语，但那股被日复一日疲惫和压力消磨的劲儿，好像又被慢慢拧回来一些。
“行了，该干嘛干嘛去！”林澈挥挥手，“老方，你那新方子今晚就试！陈武，加强康复区的巡查，但也找几个会说话的兄弟去聊聊心！王三，给老子盯死粮仓，少一粒米，老子扒了你的皮！”
众人应诺，陆续退了出去。
林澈独自留在屋里，慢慢靠回椅子，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吊着的胳膊隐隐作痛，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他闭上眼。
“耗到底……”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歪了歪，“妈的，看谁先怂。”
窗外，杨州城依旧被暮色笼罩。但某些角落，熬药的炉火，巡夜的灯笼，还有那些虽然微弱却始终未熄的求生目光，还在顽强地亮着。
拉锯战，还在继续。但握绳子的手，没有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