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起疑,若有所思
“死了?”
临时行辕里,林澈刚扒拉完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他命令优先保证病患和一线人员口粮,自己带头减了),正用没受伤的右手拿着块粗布擦嘴。听到陈武的汇报,动作停了停。
“嗯。六个,都是城里有案底的青皮混混。死在药库院子里。”陈武脸色严肃,“守夜的两个兄弟被点了昏穴,天亮才醒,啥也没看见。院里药材布匹清点过,没少。”
林澈把粗布扔桌上,身子往后一靠,手指头在椅子扶手上开始敲:“怎么死的?”
“都是被暗器一击毙命。眉心,咽喉,或者后脑。”陈武比划了一下,“暗器是普通的棱形铁片,街边铁匠铺三五文钱能打一堆那种。手法……很准,力道也足,铁片入骨很深,几乎是瞬间毙命,没挣扎。”
“一击毙命……没惊动外面……”林澈眯起眼,“咱们的人,昨晚药库附近有安排暗哨吗?”
“没有。”陈武摇头,“药库不是重点防护区域,而且咱们人手一直紧张,主要盯着隔离区和粮仓。巡逻队半个时辰一趟,也没发现异常。”
林澈没吭声,手指敲扶手的节奏慢了下来。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少爷,”陈武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会不会是……靖王那边又派人来了?杀人灭口?或者故意制造恐慌?”
林澈嗤笑一声:“灭口?灭几个地痞的口?他们配吗?制造恐慌?杀了人,东西一点没动,还帮咱们守住了药库——这他妈是来帮忙还是来捣乱?”
陈武被问住了,挠挠头:“那……是江湖路见不平?”
“路见不平?”林澈斜他一眼,“你当是茶楼说书呢?这年头,自身难保,谁有闲心管这破事?还专门挑几个偷东西的混混下死手?要真是侠客,撂倒打残就行,犯得着全宰了?手法还这么……专业。”
他最后两个字,咬得有点重。
陈武反应过来了:“少爷,您是说……杀人的,是行家?而且,心思有点……怪?”
林澈没直接回答,他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眼神有点飘。
“陈武,你记不记得,前些日子我遇刺那次。”林澈慢悠悠地说,“那帮刺客,手法也挺利落。弩箭,火攻,配合默契,要不是老子命大加上你们拼死护着,估计就交代了。”
“记得!”陈武提起这事就咬牙。
“可那次之后,除了加强防护,城里其实一直挺‘干净’。”林澈转过脸,看着陈武,“没再出过像样的刺杀,也没见有人刻意在防疫的事儿上给咱们使大绊子。顶多就是些偷奸耍滑、阳奉阴违的破事。”
陈武想了想,点点头:“是这么个理儿。还以为他们憋着更大的坏……”
“也许,不是憋着坏。”林澈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有点玩味的笑,“也许,是那把‘刀’,自己有点……不那么听使唤了。”
陈武没听明白:“刀?”
“啊。”林澈重新靠回椅子,手指又敲起来,这回节奏轻快了点,“一把很锋利,很好用的刀。握刀的人想用它来砍我,或者砍断我正修着的这座破桥。可这把刀,用着用着,好像自己看了看桥,看了看桥上那些颤颤巍巍想过河的人……啧,砍下去的时候,手就有点抖了,甚至可能……偷偷把旁边想拆桥板的混混给剁了。”
他说的有点绕,但陈武大概听懂了,眼睛瞪大了些:“少爷,您是说……靖王派来的那个顶尖刺客,可能……倒戈了?在帮咱们?”
“倒戈?”林澈摇头,“那不至于。那种人,规矩刻在骨头里。但‘迟疑’,‘观望’,甚至‘顺手做点自己都没完全搞懂为啥要做的、跟主要任务相反的小事’……倒有可能。”
他想起这些日子,防疫虽然艰难,但大的岔子确实没出。一些原本预想中可能会被敌对势力利用来制造大乱子的环节(比如粮药分发、病患转移),都出乎意料地平稳。之前只觉得是自己盯得紧、手下人卖力,现在想想……是不是太顺了点?
“暗处的朋友啊……”林澈喃喃自语,脸上那点玩味的笑加深了,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心思活络了?觉得我这人……还挺有意思?或者,觉得我干的这事……不那么该挨刀?”
他忽然乐了,笑声低低的,有点沙哑,也有点嘚瑟。
“有点意思。”他总结道,“看来,老子这浑身毛病、骂骂咧咧的德性,也不全是招人恨嘛。起码,比靖王那套假仁假义、背后捅刀子的做派,看着顺眼点?”
陈武听少爷又开始不着调,哭笑不得:“少爷,那咱们……?”
“咱们该干嘛干嘛。”林澈收起笑,但眼里那点琢磨的光没散,“防护不能松,该查的查,该防的防。但对暗处这位……先别惊动。人家既然没明着跟咱们过不去,还偷偷帮了点小忙,咱们也得懂点礼数不是?”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让下面机灵点的兄弟,平时多留个心眼。特别是咱们重点抓的那些环节,注意有没有什么‘意外之喜’,或者哪些小麻烦被人‘顺手’解决了。有啥发现,偷偷报上来。”
“明白!”陈武应道。
“另外,”林澈摸了摸下巴,“给京城咱们的人,再递个小话。就说:‘家里老鼠派来的猫,好像对粮仓里的米不太下得去嘴,倒是对偷米的其他耗子挺凶。有点意思。’”
陈武记下,又问:“药库那几具尸体……?”
“按暴病突发,互殴致死处理。”林澈挥挥手,“拉出去烧了。守夜的那两个,罚三天工钱,以儆效尤。药库加派两个清醒点的看守。”
“是!”
陈武退下后,林澈一个人坐在屋里,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眼神望着虚空,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雪刃……苏凝霜……”他极低地念了念这几个字(阿福之前查到的有限信息里有这个代号),然后咧嘴,“靖王老儿,你这把刀,好像有点自己的想法了啊。磨得太快,就是容易割伤自己手。”
他心情莫名好了点。虽然胳膊还疼,疫情还在拉锯,暗处的威胁也没解除。
但知道有个很可能原本要来杀自己的厉害角色,正躲在暗处,一边纠结任务,一边可能还偷偷给自己搭了把手……
这感觉,挺他妈奇妙的。
“行,咱们就慢慢耗。看是你先想明白过来给我一刀,还是我先把这破瘟疫按下去,回头再跟你……好好聊聊。”
他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灌了一大口。
苦,但有点回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