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纵火之夜,请君入瓮
夜色像化不开的浓墨,把杨州城捂得严严实实。
最后两个隔离区像两块巨大的伤疤,趴在城西。周围撒着刺眼的白石灰线,栅栏里头,黑黢黢的窝棚挤在一起,偶尔传出几声压抑的咳嗽,还有孩子梦里的哭闹。
子时将近。
风不大,但确实是从西边来的,带着河水的湿气和一点点初春夜晚的凉。
隔离区东边百来步远,有个废弃的土地庙,塌了半边。庙后头的荒草丛里,几双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光。
“头儿,时辰快到了。”一个压得极低的声音说。
被叫头儿的是个脸上带疤的汉子,正是白天在李嵩书房里回话的那个。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凶狠又兴奋:“都检查一遍,火油罐子封好了没?引火的东西带齐了没?”
“齐了!八个兄弟,每人两罐火油,硫磺包和火折子贴身藏着。”旁边人回答。
“北边来那几个‘客商’呢?”
“在镇子外头等着信儿呢。说好了,这边火一起,乱起来,他们就趁乱摸进行辕,取林澈那狗官的人头。”
刀疤脸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个黑布条,蒙住下半张脸:“记住了,动作要快!泼了火油,点了火,立刻往西边撤,别回头!跟北边的人在老地方汇合。老爷说了,事成之后,每人一百两!”
黑暗中响起几声粗重的喘息,那是贪婪和紧张混合的声音。
“走!”
几条黑影从荒草丛里窜出来,猫着腰,贴着墙根和阴影,悄无声息地朝着隔离区的栅栏摸去。他们背上背着鼓囊囊的包袱,里面是沉甸甸的火油罐子。
隔离区静悄悄的,只有远处打更老人有气无力的梆子声。栅栏门口,两个抱着长枪的守卫,脑袋一点一点,像是睡熟了。
刀疤脸打了个手势,两个黑影如同狸猫般蹿过去,手里寒光一闪,两个守卫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地。
“进!”刀疤脸一挥手。
几人迅速撬开简易的木栅门,闪身进入隔离区。里面更黑,窝棚像沉默的怪兽趴在地上。空气中弥漫着药味、汗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闷气息。
他们目标明确,直奔隔离区中心位置,那里窝棚最密集。
“快!分散开!泼油!”刀疤脸低喝。
几人迅速散开,从背上解下火油罐,拔掉塞子,就要往窝棚上泼……
就在这时!
“哐哐哐——!!!”
震耳欲聋的铜锣声,毫无征兆地,从四面八方猛地炸响!同时,几十支火把“呼啦”一下同时点亮!将这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
火光下,只见原本应该沉睡的窝棚里,突然涌出无数手持棍棒、铁锹、菜刀的民夫和康复的百姓!他们眼神清明,哪里有一丝睡意?而栅栏外围,更是被层层叠叠的兵卒和衙役堵得水泄不通,弓上弦,刀出鞘!
刀疤脸和几个手下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手里的火油罐子“哐当”掉在地上,黑乎乎的火油流了一地,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
“哟!哥几个,大半夜不睡觉,跑这儿来送温暖呢?”一个懒洋洋、带着浓浓戏谑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林澈披着一件外袍,里面还穿着中衣,像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头发有点乱,但脸上那笑容,灿烂得让人心头发毛。他慢悠悠地踱步过来,身后跟着陈武和一群杀气腾腾的护卫。
林澈走到刀疤脸面前几步远停下,低头看了看地上流淌的火油,又抬头看看他们脸上没来得及摘下的黑布,啧啧两声:“装备挺齐全啊?火油,硫磺,蒙面巾……专业!李嵩那老小子,挺舍得下本钱嘛。”
刀疤脸脸色惨白,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他猛地反应过来,中计了!这是早就设好的圈套!
“跑!”他嘶吼一声,转身就想往人少的地方冲。
“跑你姥姥!”陈武一声怒喝,早就准备好的护卫一拥而上!
刀疤脸几人虽然凶悍,但被团团围住,又失了先机,哪里是对手?不过几个照面,就被打翻在地,捆得结结实实。
林澈走到被按在地上的刀疤脸面前,蹲下身,扯下他的蒙面巾,借着火光仔细看了看他的脸。
“哦,是你啊。”林澈点点头,“白天在李嵩书房外头回话那个。叫什么来着?算了,不重要。”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环视四周被火光照亮、群情激愤的百姓和民夫。
“乡亲们!大家都看清楚了吧?”林澈提高声音,指着地上那些火油罐子和被捆成粽子的刀疤脸几人,“就是这帮杂碎!受人指使,半夜摸进来,想用火油把咱们的隔离区,把里面快好的亲人,一把火烧了!”
他话音一落,人群瞬间炸了!
“天杀的畜生!”
“烧死他们!”
“谁指使的?说!”
“李嵩!肯定是李嵩那狗官!”
怒吼声、咒骂声如同潮水般涌来。隔离区里那些原本“沉睡”的百姓也冲了出来,看着地上的火油和刺客,后怕和愤怒让他们眼睛都红了,要不是被兵卒拦着,恨不得当场把这几人生撕了。
刀疤脸几人面如死灰,缩在地上瑟瑟发抖。
林澈抬手,压下现场的喧哗,声音冷了下来:“光抓这几个杂碎不够!主谋还在外头逍遥呢!陈武!”
“在!”
“带上人,跟老子去‘请’咱们的李嵩李大人!”林澈眼中寒光一闪,“老子倒要看看,他这会儿是躲在被窝里做美梦呢,还是已经准备提桶跑路了!”
“是!”陈武大声应道。
林澈不再看地上那几个死狗般的刺客,转身就走。护卫们押着人,浩浩荡荡地跟了上去。留下部分兵卒维持秩序,安抚百姓。
火把的光龙,朝着柳河镇方向,迅速移动。
夜风里,似乎还回荡着百姓们愤怒的吼声。
这一夜,注定很多人要睡不着了。
柳河镇,李家庄子。
李嵩根本没睡。他披着衣服,在书房里焦躁地踱步,不时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桌上的油灯跳动着,把他那张因为焦虑而扭曲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子时过了,按照计划,火该烧起来了。可远处杨州城方向,一片漆黑,别说冲天的火光,连点异常的亮光都没有。
派去联络的人也没回来。
“不对劲……不对劲……”李嵩喃喃自语,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