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监视者满意,中计离去
那精悍的“考生”又耐心等了一炷香时间。
隔壁永嘉侯世子的鼾声一直没断,偶尔还夹杂着几句含糊的梦话,什么“好文章……妙啊……”,什么“稳了稳了……”。
精悍考生脸上不屑更浓。果然是草包,这种时候还能睡得着,还做着金榜题名的美梦呢。
他不再犹豫,动作极轻地开始收拾面前的书案。他的考卷?早就在装模作样地写了几行废话后,悄悄处理掉了。他来这儿,本就不是为了考试。
收拾停当,他举手示意。
很快,一个巡场小吏走了过来,面无表情:“何事?”
“学生突感腹痛难忍,恐无法坚持,请求提前交卷出场。”精悍考生皱着眉,捂着肚子,声音虚弱。
小吏看了他一眼,又瞥了瞥他几乎空白的考卷,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这种事不少见,总有些自知无望或者突发状况的考生提前离开。
“按规矩,交卷后不得再入场。可想清楚了?”小吏例行公事地问。
“想清楚了,实在撑不住了。”精悍考生演技在线,额头甚至逼出点细汗。
“随我来。”
小吏引着他,穿过一排排寂静的号舍。经过林澈那间时,精悍考生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眼角余光扫过——那位世子爷歪靠在板壁上,睡得正香,嘴角疑似还有点晶亮。
“废物。”他心里最后一丝疑虑也打消了,只剩下彻底的鄙夷。
顺利交了那张几乎空白的卷子,被查验了随身物品(当然什么都没有),精悍考生捂着肚子,脚步虚浮地走出了考场大门。
一离开官兵把守的范围,走到僻静处,他立刻直起了腰,脸上的痛苦神色瞬间消失,变得冷峻而敏捷。他警惕地观察了一下四周,随即快步拐入一条小巷。
三绕两绕,确认无人跟踪后,他来到一处僻静的茶楼后门,有节奏地敲了敲。
门开了条缝,他闪身进去。
茶楼雅间内,王克之正慢悠悠地品着茶,但眉宇间那丝隐隐的焦躁,泄露了他并不平静的内心。旁边站着的是他的亲信幕僚,姓吴,山羊胡子,眼神精明。
见精悍考生进来,王克之放下茶杯,目光如电射来:“如何?”
精悍考生单膝跪地,压低声音,却带着十足的把握:“回大人,事成了。鱼儿,咬钩咬得死死的。”
“细细说来!”吴先生抢前一步。
“是。属下按照安排,在隔壁号舍,趁其不备,将纸条从板缝下递了过去。那林澈果然捡了。之后属下一直留心观察。”精悍考生语速很快,但清晰,“他先是惊慌,随后便是窃喜。对着灯光研究了那纸条许久,嘴里还念念有词。接着,便铺开草稿纸,照着纸条上的内容,开始誊抄!”
“你确定是誊抄?不是参考?”王克之追问。
“确定!”精悍考生笃定道,“他抄写时,动作很慢,写几个字就要抬头看一眼左手边——也就是放着纸条的方向,神情专注,生怕抄错。抄完后,还拿着草稿纸对着光看了又看,满意之情,溢于言表。最后,更是将那张抄满‘答案’的草稿纸,小心折好,藏进了考篮之中。”
他省略了林澈烧掉真纸条和用空白纸演戏的细节,因为从他那个角度,透过缝隙看到的,就是林澈对着一张纸(他以为是真纸条)研读誊抄。林澈后来“收藏”的,自然也是那张“真”答案。
“好!”王克之眼中精光一闪,忍不住轻拍了一下桌子,“然后呢?他的答题纸,你可曾窥见内容?”
“这个……属下离得稍远,具体字迹难以看清。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之后在答题纸上书写速度很快,与之前誊抄时的缓慢谨慎截然不同。定是得了‘思路’,下笔如有神了。”精悍考生分析道,“而且,他书写期间,又数次看向藏答案的方向,显然是在对照。”
王克之捋着胡须,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看向吴先生:“看来,吴先生这‘阳谋’,果然奏效。逼他不得不接,接了,便入了彀中。”
吴先生捻着山羊胡,也自得地笑了:“学生那纸条上所写,看似四平八稳,实则空洞无物,且暗藏对朝廷某些新政的微词。那林澈若是聪明,置之不理,反而无事。可他接了,用了,无论他是照抄还是化用,这‘文章平庸’、‘见解迂腐’乃至‘心怀怨望’的嫌疑,可就洗不掉了。若是考官再‘恰好’发现他夹带‘参考答案’……”
“人赃并获!”王克之接口,笑容转冷,“永嘉侯教子无方,世子科场舞弊,妄议朝政。这罪名,够他们喝一壶了。就算不能一棒子打死,也足以让他身败名裂,仕途断绝!”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林铁心那张又惊又怒的脸,看到了朝堂上对手们幸灾乐祸的眼神。
“你做得好。”王克之看向那精悍考生,从袖中摸出一张银票,递了过去,“辛苦了,下去领赏,歇着吧。嘴紧点。”
“谢大人赏!”精悍考生双手接过银票,恭敬退下。
雅间内只剩下王克之和吴先生两人。
“吴先生,你说,那小子会不会察觉有异,并未真用那纸条上的内容?”王克之到底老辣,又多问了一句。
吴先生沉吟片刻,摇头道:“依学生看,不会。其一,那林澈在杨州虽有些名声,但更多是仗着侯府权势和几分歪才,经史根底必然浅薄。见到那等看似‘稳妥’的范文,如获至宝,乃是常情。其二,他若察觉,正常反应应是立刻毁去纸条,以示清白。可他不仅研读誊抄,还珍藏起来,此乃心虚贪利之状。其三,监视之人亲眼所见,他后续答题,明显受那纸条影响。综合来看,中计无疑。”
王克之点了点头,吴先生的分析合情合理。他主要是被林澈之前那些“不按常理出牌”的举动弄得有些疑神疑鬼了。
“也是,一个黄口小儿,侥幸办成一两件事,就真以为自己有经天纬地之才了?科举场上,还是要看真才实学,看规矩!他那些歪门邪道,在这里行不通!”王克之彻底放下心来,端起茶杯,惬意地呷了一口,“这回,老夫倒要看看,永嘉侯府,如何收场!”
“大人英明。”吴先生拱手,“接下来,只需等考试结束,安排的人在搜检或阅卷时‘自然’地发现那张‘答案’,一切便水到渠成。甚至,都不需要我们再多做什么。”
“嗯。考场那边,打点好了?”王克之问。
“大人放心,几个关键位置,都已疏通。只等‘证据’出现。”吴先生信心满满。
王克之望向窗外,考场的方向,嘴角噙着冷笑。
林澈啊林澈,任你在杨州跳得再欢,回到这京城,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科举这座独木桥,可不是你能玩得转的。
他仿佛已经看到,放榜之日,永嘉侯世子名落孙山,甚至因舞弊被夺去功名、枷锁加身的狼狈模样。
“可惜,不能亲眼看到林铁心那老匹夫当时的脸色。”王克之喃喃道,语气却快意无比。
考场,林澈号舍。
轻微的鼾声停了。
林澈睁开眼,眼神清明,哪有半分睡意。
他侧耳倾听。隔壁那种刻意压抑的、细微的动静,消失了。之前隐约感觉到的那道若有若无的窥视感,也不见了。
“走了?”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看来,戏演得不错,鱼儿……哦不,是钓鱼的人,心满意足地回去报喜了。
他慢慢坐直身体,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
书案上,真正的答题纸墨迹已干。他拿起来,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嗯,还是那么“离经叛道”,还是那么“粗俗直白”。
但他越看,越觉得顺眼。
“细盐、农具、防疫……老子写的,可都是能让你们吃上饭、穿上衣、少死人的东西。”他轻轻弹了弹纸张,“比那些‘之乎者也’‘仁义道德’的废话,实在多了。”
他把答题纸小心卷好,放在一旁。然后,从考篮夹层里,摸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假草稿纸。
展开。
看着上面那些似是而非、空洞无物的“毒饵”内容,他嗤笑一声。
“就这?也想坑老子?”
他拿起那张纸,凑到油灯的火苗上。
橘黄色的火舌舔舐纸角,迅速蔓延开来。火光映着他平静无波的脸。
这一次,是真的烧了。
看着纸张在手中化为灰烬,轻轻一吹,飘散在号舍角落,与之前的灰烬混在一起,再难分辨。
“饵,你们下了。戏,老子演了。监视,你们也撤了。”林澈拍了拍手上的灰,眼神幽深,“接下来,该轮到老子,给你们点‘惊喜’了。”
他重新坐好,闭目养神,安静地等待着考试结束的钟声。
只是嘴角,那抹似有似无的、蔫坏蔫坏的笑意,始终挂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