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惊动圣听,皇帝御览
阅卷的争议,像投入池塘的石子,涟漪虽暂时平息,但动静终究传了出去。
贡院的高墙,挡不住某些有心人的耳朵。
第二天午后,一份简要的“阅卷舆情录”和几份被标记为“争议较大”的试卷抄本(依旧糊名),就摆在了大太监冯保的案头。这是惯例,皇帝偶尔会关心科场文章的风向。
冯保翻看着,当看到其中一份试卷的摘要和几位阅卷官截然不同的批语时,他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白胖脸上,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器不利则事倍功半,政不善则民力空耗’……‘雪花盐’……‘曲辕犁’……‘防疫规矩’……”他低声念着这些字眼,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敲。
杨州的事,别人或许只知道个大概,他作为皇帝身边最亲近的内侍之一,知道的细节要多得多。永嘉侯世子林澈在那边的所作所为,陛下是过问过的,虽然没明确表态,但冯保能感觉到,陛下对此并非全无兴趣。
如今,这份文风独特、满纸“实务”的卷子……会不会是?
他沉吟片刻,将这份卷子的抄本和舆情录单独抽出,吩咐小太监:“备轿,进宫。”
御书房里,景帝刚批完一堆奏折,正揉着眉心。边患,河工,漕运,还有朝堂上那些扯不完的皮……当皇帝,着实是个累人的活。
“陛下,冯保求见。”内侍通传。
“让他进来。”
冯保躬身进来,将那份卷子抄本和舆情录呈上:“陛下,今科阅卷,出了篇有些意思的文章,几位考官争议颇大。老奴觉得……或许值得陛下一览。”
景帝看了他一眼。冯保很少主动推荐文章,除非真有特别之处。
“哦?争议大?是写得极好,还是极差?”景帝接过,随口问道。
“老奴愚钝,说不准。只是觉得……此卷所言,与寻常策论颇不相同,倒让老奴想起……杨州的一些事。”冯保话说得含蓄。
景帝目光一闪,没再多问,低头看向手中的纸张。
开篇那几句,就让他眉头一挑。
“欲强兵,先足食;欲足食,在利器与善政。”他念出声,语气听不出喜怒,“口气不小。把‘器’和‘政’并提……”
他继续往下看。
看到“雪花盐”三个字时,他嘴角似乎抽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改进工艺……得细白之盐……以精良之物,易富室之银……”他手指在这段话上点了点,“倒是会算账。与民争利?还是……生财有道?”
接着是农具。“曲辕犁……堆肥沤粪……亩收可增二三成……”景帝眉头微蹙,“增产二三成?数字倒是敢写。农乃国之本,若真有此等简便有效之法……”他沉吟着,似乎想到了各地报上来那些关于农事艰难、粮食不丰的奏报。
然后是工匠奖励,“许其专利数年”。景帝看到这里,轻轻“咦”了一声。专利?这说法新鲜。鼓励工匠奇巧,历来有争议,但此卷说得直白:能造出利民省工之器,就该奖,奖了才有更多人愿意去琢磨。
最后是防疫。“臣在杨州亲历疫病……知隔离、洁净、统一施药之要……此非空谈可成……”景帝看到这里,抬眼看了看冯保。冯保垂首侍立,毫无表示。
景帝重新低头,将这份不算太长的策论,又从头到尾快速看了一遍。
看完,他半晌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御案。
御书房里静悄悄的,只有更漏滴滴答答的声响。
“此文,”景帝终于开口,声音平静,“诸位考官,如何评价?”
冯保将舆情录上的分歧简要复述:“有考官认为,此文离经叛道,重利轻义,文格卑下,所言多虚妄。亦有考官认为,此文紧扣题目,言之有物,务实切题,虽文风直白,但不失为一家之言。主考官暂列其为‘备取’。”
“离经叛道……重利轻义……”景帝重复这两个词,忽然笑了笑,笑容有些意味不明,“他们说的,或许没错。通篇看下来,确实没引几句圣贤书,满口都是盐、犁、工匠、规矩……铜臭味是有点重。”
冯保低头不语。
“但是,”景帝话锋一转,语气渐渐沉凝,“他说的这些‘铜臭’事,哪一件不是关系国计民生?盐税是不是国库重要来源?粮食是不是天下根本?工匠技艺是不是关系到军械民生?防疫规矩是不是关乎百姓存亡?”
他拿起那份抄本,又看了看:“他说‘器不利则事倍功半’,说‘务实规矩’之功。话糙,理却不糙。朕这些年看的奏章,唱高调的太多,落到实处、能解决问题的太少。要么空谈仁义,要么互相推诿。像这样直接把事情掰开了、揉碎了,告诉你‘这事儿可以这么干,干了大概有什么好处’的文章……不多见。”
冯保小心接话:“陛下圣明。此文……确与寻常策论不同。”
“不同就对了。”景帝将抄本放下,目光投向窗外,“科举取士,取的是能办事的人,不是只会背书的呆子。文章写得花团锦簇,到了任上,连一县之地都治理不好,有什么用?前宋教训,犹在眼前。”
他顿了顿,问道:“此卷作者,可知是谁?”
“回陛下,试卷弥封,尚未拆验。不过……”冯保迟疑了一下,“观其文风,及提及杨州防疫亲历……朝野上下,符合此条件、且在此次考场的年轻子弟……似乎不多。”
景帝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却没有点破。
“传朕口谕。”他坐直身体,语气不容置疑,“此卷,不必再议。着主考官、副主考及诸位同考官重阅,就以此卷为例,议一议‘策论’究竟该如何作?是墨守成规、寻章摘句为佳,还是言之有物、切中时弊为要?至于此卷名次……”
他停顿了一下,缓缓道:“若无重大违制,便点他为今科……头名。”
冯保心中一震,头名?那就是状元!陛下这是要……力排众议,甚至以此卷来敲打某些守旧的文风?
“是,老奴遵旨。”冯保躬身应道,立刻下去传旨。
景帝独自坐在御书房里,又拿起那份抄本看了看,尤其是“雪花盐”、“曲辕犁”、“专利”那几个词。
“林澈……”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嘴角那抹意味不明的笑意更深了些,“倒是让朕有些意外。看来杨州之事,并非全是运气。若真如你文章中所言,有改良工艺、增产增收的具体法子……”
他放下抄本,眼神变得深远。
“或许,该找个机会,试试你这‘务实’之才,到底有多少斤两。”
圣旨传到贡院,犹如一道惊雷。
主考官、副主考和一干同考官跪听口谕,听完,个个脸色精彩纷呈。
主考官还好,城府深,只是眼神复杂。副主考李大人捻须的手顿了顿,随即恢复平静。其他考官,有的愕然,有的恍然,有的脸色发白(比如赵德祥),有的则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比如孙考官)。
皇帝虽然没明说,但态度已经再明显不过。不仅肯定了这份争议卷,还要以此为契机,让他们反思“策论”的标准!
重阅?议一议?这哪里是讨论,分明是定调子!
很快,那份被标记为“备取”的试卷,被恭恭敬敬地请到了主考案头。糊名的纸条依旧贴着,但在场不少人心里,已经隐隐猜到了答案。
主考官深吸一口气,提起朱笔,在众人目光注视下,在那份试卷的评语栏,工工整整地写下了新的批语,并亲自拟定名次。
当那代表着最高荣誉的“头名”字样落下时,赵德祥只觉得眼前一黑,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完了。
王克之大人交代的事……办砸了。
不,不是办砸了,是彻底反转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王克之那张因为震怒而扭曲的脸。
而其他考官,心思各异。但所有人都明白一点:今科的状元,恐怕要出一位“异类”了。而陛下此举,或许意味着朝堂风向,将有一些微妙的变化。
贡院之外,夜色深沉。
有人欢喜有人愁。
但最大的惊喜(或者惊吓),还要等到放榜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