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4章 刮骨疗毒
夏都的雨还是没落下来,云层厚得像块发霉的棉絮,压在琉璃瓦上。
御书房内,那盏长明灯跳了一下。
苏毅把那支还没蘸墨的朱笔搁回笔架,动作很轻,甚至没发出磕碰的脆响。他没看贾诩,也没看那份写着“败”字的军报,而是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铜钱,一枚枚排在桌案上。
七枚。
北斗七星的形状。
“输了一阵,好事。”苏毅指尖点了点最末尾那枚铜钱,“白起这把刀太快,快得容易折。那三个老怪物是用大玄三百年的家底子在拼命,光靠杀气,硬碰硬是会崩了牙口。”
贾诩站在阴影里,眼皮子都没抬:“陛下意思是,换把刀?”
“不换刀。”苏毅笑了笑,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换个拿刀的姿势。既然那是口锁龙井,既然那是大玄的国运,那这就是个风水局。杀人白起在行,可若是论起怎么把这‘天’给捅个窟窿,怎么把那条赖皮龙给抽筋扒皮……”
他抬手,对着虚空招了招。
“去把孔明叫来。”
没过半盏茶功夫,一阵轻缓的脚步声停在殿外。诸葛亮一身鹤氅,手里那把羽扇摇得不紧不慢,进来先行了一礼,脸上甚至还挂着点没睡醒的慵懒。
“陛下这是遇上难啃的骨头了?”诸葛亮扫了一眼桌上的铜钱阵,羽扇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七星倒悬,主杀伐。看来白将军在那边,被人喂了一嘴沙子。”
苏毅指了指西方:“成了个乌龟壳,那壳子上还抹了毒。朕也不跟你绕弯子,白起能把人杀光,但他破不了那所谓的‘国运护体’。那是术士的活儿。”
“袁天罡在那儿。”诸葛亮提醒道。
“那牛鼻子老道在那边拼得差点断气,一个人不够。”苏毅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在那条被斩断的黑风岭上重重一按,“你去一趟。朕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借风也好,借火也罢,把那口井给朕填了。告诉白起,朕给他送个最好的‘厨子’过去,让他把锅架好。”
诸葛亮收起羽扇,脸上的慵懒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能把空气冻住的清冷。
“臣,领旨。这‘风’,也是时候该转个向了。”
……
黑风岭缺口。
这里现在真的成了一道鬼门关。
白起没食言,他把这缺口堵得严严实实。不是用石头,是用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五千铁鹰锐士守在最前沿,没人说话,没人乱动,就连战马的嘴都被裹上了嚼子,生怕发出一点动静。
白起坐在那块断崖下,赤裸着上半身。
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已经被处理过了,敷着厚厚的草药,但伤口周围的黑线还在像蚯蚓一样蠕动。军医是个老手,手却抖得像筛糠,根本不敢看那位杀神的眼睛。
“别抖。”白起低头看着伤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评论今晚的月色,“肉长在我身上,我不疼,你疼什么?”
“将……将军,这毒入骨了,得剐。”军医牙齿打颤。
“那就剐。”白起扔给他一把小刀,“这也要我教你?”
旁边,袁天罡瘫在一张行军床上,那张总是玩世不恭的脸上惨白一片。他听见这话,费劲地翻了个白眼:“我说白将军,你就省点力气吧。那死太监的毒是用几万个冤死鬼炼的,你就是把肉剐干净了,毒还在骨髓里。”
“死不了就行。”白起没理会军医的迟疑,自己抓过刀,对着那块发黑的腐肉,干脆利落就是一刀。
呲——
黑血喷出来,落在地上,冒起一阵白烟。
白起连眉毛都没皱一下,反倒是那个军医白眼一翻,吓晕了过去。
“你说你这是何苦。”袁天罡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粒黑乎乎的丹药扔过去,“贫道压箱底的‘保命丸’,吃了能压三天。三天后要是那三个老不死的不出来,咱们就得给自个儿选坟头了。”
白起接住丹药,没吃,只是拿在手里把玩。
“他们会出来的。”
“你凭什么这么笃定?”
“因为他们饿。”白起看向那边,天空黑得发紫,“那是群靠吃死人肉活着的怪物。这五十万活人的血气就在鼻子底下,他们忍不住的。”
话音刚落,缺口外的官道上,突然传来一阵诡异的轱辘声。
咕噜,咕噜。
守在前沿的王陵猛地拔刀:“戒备!”
雾气散开。
一辆破破烂烂的板车,没人推,自己慢悠悠地晃了过来。
车上没装粮草,就装了一样东西。
一口大锅。
锅里煮着沸水,水面上飘着一层厚厚的红油,红油里,泡着一柄被强酸腐蚀得坑坑洼洼的兵器。
那是宇文成都的凤翅镏金镗。
而在那柄废铁旁边,还漂着一颗人头。
那是之前负责断后的那个千夫长。
板车在距离大军一百步的地方停下。锅盖“砰”地一声自己掀开,一股子带着恶臭的肉香飘了出来。
锅旁边的木板上,用血淋淋的指甲抠了一行字:
“肉太柴,退货。”
轰!
铁鹰锐士的方阵里,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怒火几乎要凝成实质。那是对袍泽被辱的愤怒,是对这群杂碎的恨。
躺在后方营帐里昏迷不醒的宇文成都,仿佛感应到了本命兵器的悲鸣,猛地喷出一口黑血,整个人剧烈抽搐起来。
白起站起身。
他没穿上衣,任由那身精壮的肌肉暴露在冷风里。他走到那辆板车前,伸出手,从滚烫的油锅里捞起那柄已经变成了废铁的镏金镗。
滋滋的烫肉声响起。
他的手掌被烫得皮开肉绽,但他抓得很稳。
“退货?”白起看着那行字,嘴角那抹狰狞的笑意越扩越大。
他把废铁往地上一插。
“好。”
“这道菜,老子重新给你们做。”
风向变了。
最先感觉到不对劲的,不是那个整天神神叨叨的袁天罡,而是那头一直趴在营地角落里装死的青驴。这畜生平日里除了吃就是睡,这会儿却突然撅起蹄子,对着东边的天空昂昂乱叫,叫声凄厉得像是见了鬼。
“闭嘴!”袁天罡这会儿缓过一口气,正盘腿坐在地上画符,被驴叫得心烦,随手扔过去一块石头。
青驴躲开了,却还是对着东边叫。
袁天罡顺着驴嘴看过去,原本浑浊的老眼猛地眯成了一条缝。
东边的天际线上,没看见千军万马,就看见一点亮光。
那光一开始只有萤火虫大小,晃晃悠悠的,好像随时能灭。可也就是眨两下眼的功夫,那点光就到了跟前。
不是灯笼。
是一辆车。
一辆木头做的、没得牲口拉、四个轮子自己在地上跑的奇怪车子。车上坐着个人,羽扇纶巾,白衣胜雪,跟这满地泥泞血污的战场格格不入,就像是从哪幅山水画里走错了片场的神仙。
“孔明?”袁天罡一愣,手里的朱砂笔啪嗒掉在地上,“我就说陛下怎么不发兵,合着把这条‘卧龙’给轰出来了。”
诸葛亮没下车。
那辆木车一直滑到白起的中军大帐前才停下。车轮压过地上的黑血,没沾上半点污渍。
“白将军,别来无恙。”诸葛亮手里的羽扇指了指白起那还在渗血的肩膀,语气温润得像是在问候老友,“肉若是焖太久,锅容易糊。亮奉陛下之命,来给将军添把柴。”
白起正坐在那擦刀。他没抬头,也没行礼,只是用那块沾血的破布一点点蹭着剑锋:“你带了多少人?”
“一人。”
“来送死?”白起终于抬起头,眼神比手里的剑还冷。
“非也。”诸葛亮笑了,那笑容里透着股子掌控全局的自信,“对付三个吃撑了的死人,何须千军万马?亮带了一阵风,七盏灯,足矣。”
他转头看向袁天罡,拱了拱手:“袁道长,那黑风岭的地脉既然断了,你这‘钉子’可还没拔干净。煞气散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若是没个去处,这城里的火可烧不旺。”
袁天罡老脸一红,也没端架子:“那三个老东西把国运绑在身上,贫道那点本事,也就是给他们挠挠痒。你既然来了,可是有什么阴损招数?”
“这怎么能叫阴损。”诸葛亮摇着羽扇,目光投向远处那座黑气缭绕的城,“所谓国运,顺之者昌,逆之者亡。那玄帝开了锁龙井,是以‘死气’强行续命。这本就是逆天而行。”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图纸,随手一抛。图纸迎风见长,悬在半空,上面画的正是周边的山川走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