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4章 郭小海周岁
进了三月，郭小海就满一周岁了。
这孩子是去年春天生的，生的时候正是达子花开得最盛的时候，满山粉红粉红的，好看极了。乌娜吉说，这孩子生在花开的时节，以后肯定是个有福气的。郭春海说，有福没福不看生在啥时候，看自己咋活。话是这么说，但郭小海的周岁，他还是想好好办办。
东北人有个老规矩，孩子满周岁要“抓周”。炕上摆些东西，让孩子去抓，抓着啥，就说明这孩子将来干啥。抓着了笔，将来是读书人；抓着书，将来有学问；抓着算盘，将来会算账；抓着钱，将来有钱；抓着枪，将来是打猎的；抓着针线，将来会过日子。虽说这玩意儿不一定准，但老辈人传下来的，图个吉利，图个乐呵。
头天晚上，乌娜吉就跟郭春海商量这事了：“明天小海周岁，得抓周。”
郭春海说：“行，你安排。”
“得准备些东西。笔、书、算盘、钱、玩具枪、针线，一样不能少。”
“行，你准备。”
郭安听到了，跑过来问：“妈，啥是抓周？”
“就是让小海抓东西，抓着啥就说明他将来干啥。”
郭安眼睛一亮：“那我小时候抓过没？”
“抓过。你抓了一支笔。”
郭安高兴了：“那我将来是读书人。”
郭小雪也跑过来问：“妈，那我呢？”
“你抓了一朵花。”
郭小雪脸红了，笑了。
第二天，天刚亮，一家人就起来了。乌娜吉把炕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铺上新炕被，又从柜子里拿出郭小海的新衣服——一件红棉袄，是乌娜吉自己做的，红底碎花，好看得很。她给郭小海穿上新衣服，戴上新帽子，小家伙穿得像年画上的胖娃娃，白胖白胖的，虎头虎脑的。
“好看不？”乌娜吉把他抱起来，在脸蛋上亲了一口。
郭小海咯咯地笑，伸手去抓妈妈的脸。
郭春海把炕桌搬开，在炕上腾出一块空地。乌娜吉把准备好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摆上去。一支新毛笔，是郭安练字用的；一本小人书，是郭小雪最爱看的；一把小算盘，是郭春海从林场借来的；一张五毛钱的票子，是乌娜吉从存钱罐里拿出来的；一把木头枪，是郭春海给郭小海做的，虽然粗糙，但像模像样；一根针线，是乌娜吉做针线活用的。
郭小海坐在炕中间，看着周围的东西，眼睛瞪得大大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好了，让他抓吧。”乌娜吉说。
一家人围在炕边，眼睛都盯着郭小海。郭安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郭小雪攥着衣角，乌娜吉屏着呼吸，郭春海站在最后面，嘴角带着笑。
郭小海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知道要干啥。他爬了一圈，停下来，东张西望，像在观察什么。爬到毛笔跟前，停下来，看了看，没抓。又爬到小人书跟前，停下来，翻了翻，没抓。又爬到算盘跟前，停下来，拨了拨，算盘珠哗啦啦响，他吓了一跳，往后退了退。
“抓啊，抓啊。”郭安着急了，小声说。
乌娜吉瞪了他一眼，他赶紧闭嘴。
郭小海又爬了一圈，爬到木头枪跟前，停下来，看了看，伸手摸了摸。大家都紧张得大气不敢出。他摸了摸枪，又缩回手，爬到五毛钱跟前，拿起来，看了看，扔了。
“这孩子，钱都不要。”乌娜吉笑了。
郭小海又爬了一圈，爬到毛笔跟前，这回不走了。他拿起毛笔，翻来覆去地看，又用嘴巴咬了咬，咬得满嘴墨汁——毛笔是旧的，郭安用过的，上面还有墨汁。
“他抓了毛笔！”郭安兴奋地喊。
乌娜吉也笑了：“抓了毛笔，将来是个读书人。”
郭春海站在后面，看着儿子，笑了。他想起郭安抓周的时候，也抓了毛笔。两个儿子都抓了毛笔，都当读书人，比他强。他这辈子没读过啥书，是个睁眼瞎，只能在山里跑。孩子们能读书，能识字，能走出大山，他心里高兴。
郭小海抓着毛笔，在炕上敲来敲去，玩得不亦乐乎。他不知道这是啥东西，也不知道这代表啥，但看到一家人高兴，他也高兴，咧着嘴笑了。
“好，好，将来当个大学生。”乌娜吉把他抱起来，在脸蛋上亲了一口。
郭小海咯咯地笑，手里的毛笔还在空中挥舞。
一家人围坐在炕上，吃早饭。乌娜吉煮了一锅小米粥，贴了一锅苞米面饼子，切了一盘咸菜，还煮了四个红鸡蛋——是给郭小海过生日煮的。
“妈，为啥煮红鸡蛋？”郭小雪问。
“红鸡蛋是吉祥的意思，吃了红鸡蛋，一年都红红火火。”
郭小雪拿起一个红鸡蛋，剥了皮，咬了一口，蛋黄黄澄澄的，香得很。
郭小海也吃了一个，乌娜吉把蛋黄碾碎了，喂给他。他吃得满脸都是蛋黄，像个小花猫。
吃完饭，郭春海抱着郭小海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小家伙穿着红棉袄，戴着新帽子，在爸爸怀里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院子里的樱桃树已经开始发芽了，嫩绿的芽尖在春风中轻轻摇晃。墙根下的咸菜坛子还摆着，一溜排开，像一列士兵。仓房的门开着，里面堆着粮食和干菜，满满当当的。
“小海，这是咱家的院子。”郭春海指着院子，给他看，“这是樱桃树，这是咸菜坛子，这是仓房。等你会跑了，就在这院子里玩。”
郭小海听不懂，但顺着爸爸的手指看过去，嘴里“啊啊”地喊着，像是在回应。
乌娜吉站在门口，看着父子俩，笑了。
“春海，你说小海长大以后，会干啥？”她问。
郭春海想了想，说：“他想干啥就干啥，读书也好，打猎也好，种地也好，都行。只要走正道，不干坏事，就行。”
乌娜吉点点头：“你说得对。”
郭安跑过来，拉着郭小海的手：“小海，以后哥教你读书。”
郭小雪也跑过来：“小海，以后姐教你画画。”
郭小海看着哥哥姐姐，笑了，露出两颗小牙。
下午，孙大娘来了，端着一盆粘豆包。老孟场长也来了，提着一瓶酒。大刘、二虎、小魏也来了，一人带了一点东西，有带鸡蛋的，有带点心的，有带糖果的。一家人挤在屋里，说说笑笑的，热闹得很。
“小海，来，让大娘抱抱。”孙大娘把郭小海抱过去，在他脸蛋上亲了一口，“这孩子，虎头虎脑的，跟他爹一个样。”
郭小海在孙大娘怀里扭来扭去，伸手要抓她的头发。孙大娘笑着躲开，在他屁股上轻轻拍了一下。
老孟场长端着酒，对郭春海说：“春海，你是个有福气的人。三个孩子，个个都出息。”
郭春海笑了：“场长，您过奖了。”
“没过奖。我见过的人多了，像你这样的不多。踏实，本分，守规矩。”
郭春海接过酒，喝了一口，辣得直咧嘴。
一家人吃了晚饭，喝了酒，说了话，散了。屋里又恢复了安静。郭小海玩了一天，累了，早早就睡了，小脸埋在枕头里，小嘴微微张着，嘴角挂着口水。郭安和郭小雪也睡了，一个朝东，一个朝西，被子蹬到了脚底下。乌娜吉给他们盖好被子，亲了亲他们的脸蛋。
她走到外屋，郭春海还坐在炕沿上，抽着烟。
“春海，还不睡？”
“就睡。”
乌娜吉坐在他身边，靠在他肩上。两个人看着窗外的月亮，谁也不说话。
“春海，你说小海抓了毛笔，以后真能当读书人？”她问。
“能。”郭春海说，“咱家的孩子，都能当读书人。”
乌娜吉笑了。
窗外，月亮很亮。远处的老黑山在月光下朦朦胧胧的，像一个沉睡的巨人。山里的雪还没化完，但春天的脚步已经近了。达子香的花苞已经鼓鼓囊囊的了，憋着一股劲儿，等着哪天太阳一晒，哗地一下全炸开。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地过着。孩子一天一天地长大，日子一天一天地变好。
郭小海的周岁过完了，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等着他的，是山，是林，是这无边无际的黑土地。他会长大，会走路，会说话，会读书，会写字，会跟父亲进山，会跟哥哥姐姐一起守这片山。
一代一代，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