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3章 雪夜

第733章 雪夜

冬天最冷的那天夜里,郭春海带着郭安进山巡护。

白天的时候天就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铅灰色的,像一口大锅扣在头顶上。北风刮了一整天,呜呜地叫着,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条吹得东倒西歪,像是在挣扎。空气又冷又潮,吸进肺里凉飕飕的,呼出来的气都是白雾,在眼前飘散。乌娜吉说,这天怕是要下大雪。郭春海看了看天,说,得进山看看,这么大的雪,怕有林子受灾。

郭安正在屋里写作业,听到父亲说要进山,放下笔就跑了过来:“爸,我也去。”

“天太冷,你别去了。”

“我不怕冷。”

郭春海看了看他,想了想,说:“行。穿厚点。”

郭安穿上最厚的棉袄棉裤,外面又套了一件翻毛皮袄,脚上蹬着毡疙瘩,头上戴着狗皮帽子,帽耳朵放下来,系在下巴上,手上戴着棉手闷子,外面又套了一层帆布手套。整个人裹得像一个圆滚滚的棉球,只露出两只眼睛。

乌娜吉从灶间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姜汤,递给郭春海:“喝点,暖暖身子。”又递给郭安一碗,“你也喝。”

父子俩接过碗,一口气喝完,辣得直咧嘴。乌娜吉又给他们一人塞了两个贴饼子,用纸包好,揣进他们怀里。

“小心点,早点回来。”她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出了门。

天已经快黑了,灰蒙蒙的,看不清路。郭春海打着手电筒,微弱的光在暮色中显得那么无力,像一只萤火虫。郭安跟在后面,低着头,看着父亲的脚印,一步一步地踩上去。

出了屯子,风更大了,刀子似的割在脸上,生疼。雪还没下,但空气里已经能闻到雪的味道了——又冷又干,还带着一丝丝甜腥气。郭春海走得很快,郭安跟在后面,小跑着才能跟上。

“爸,雪啥时候下?”郭安问。

“快了。天黑前肯定下。”

进了山,林子里的风小了一些,但更冷了。树梢上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哭。地上已经积了一层薄雪,踩上去滑溜溜的,好几次郭安差点摔倒。郭春海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像是在自己家院子里走路一样。

走了将近一个时辰,进了北沟。郭春海停下来,四下看了看,用手电筒照着地上的脚印。有狍子的,有野猪的,有兔子的,有松鸡的,大大小小,密密麻麻,踩得地上全是坑。

“白天动物出来过,找吃的。”他说,“雪大了,它们就躲起来了。”

郭安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地上的脚印,一个一个地辨认。“这是狍子,公的,不小。这是野猪,一群,有公有母有小的。这是兔子,跑得很快。这是松鸡,在找松子吃。”

郭春海点点头:“行,眼力见长了。”

父子俩继续往前走。雪开始下了,先是稀稀拉拉的几片,落在脸上,凉丝丝的,一碰就化了。后来越下越大,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天上往下倒面粉。风也更大了,呜呜地叫着,把雪花卷起来,横着飞,竖着飞,打着旋飞。手电筒的光在风雪中变得模糊不清,照出去没多远就被雪挡住了。

“爸,雪太大了,看不清路了。”郭安喊了一声。

“跟着我走,别走散了。”郭春海的声音在风雪中变得很微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郭安紧紧跟在父亲后面,眼睛盯着他的背影,一步都不敢落下。脚下的路早就看不清了,雪已经没过了脚踝,深一脚浅一脚的,好几次差点摔倒。他的手冻僵了,脚也冻麻了,但不敢停下来,停下来就更冷了。

走了半个多时辰,郭春海突然停下来。他用手电筒照了照四周,脸色沉了下来。

“迷路了。”他说。

郭安心里一紧。他跟着父亲进山这么多次,从来没听父亲说过迷路。他知道,情况不妙。

“爸,咋办?”

郭春海没有回答。他四下看了看,用手电筒照着周围的大树,想找认路的标记。但雪太大了,什么都看不清。那棵歪脖子松树不见了,那块蛤蟆石也不见了,连他做了记号的那棵大红松也不见了。四周全是白的,全是树,全是雪,什么都认不出来。

“找个山洞过夜。”郭春海说,“等天亮再走。”

父子俩在山里转了半个多时辰,终于在一条山沟的尽头找到了一个山洞。洞不大,一人多高,两三米深,里面铺着干草和落叶,像是野猪住过的,但已经废弃很久了,干草都干了,没有野兽的气味。

“就这儿了。”郭春海钻进去,用手电筒照了照,确认里面没有野兽,才让郭安进去。

父子俩在洞里安顿下来。郭春海从背包里拿出一块塑料布,铺在地上,又拿出睡袋,让郭安钻进去。他从洞里爬出来,在外面捡了一些干柴——雪太大了,干柴不好找,他摸了半天才摸到一小捆,已经被雪打湿了。他把湿柴放在洞口,又进洞把自己身上的干衣服脱下来,用猎刀割成布条,缠在湿柴上,用火柴点着。火苗很小,一明一暗的,像是在挣扎,但总算着了。

郭安从睡袋里探出头来,看着父亲在洞口生火。火光照在他脸上,红彤彤的,但他的嘴唇是紫的,手也在抖。

“爸,您不冷?”

“不冷。”郭春海说,但他的声音在发抖。

火慢慢大了,洞里的温度高了一些。郭春海把湿柴一根一根地加进去,火苗舔着木柴,发出“噼啪”的声音。他把干粮拿出来,放在火上烤了烤,递给郭安一块。

“吃点,暖暖身子。”

郭安接过干粮,咬了一口,硬邦邦的,嚼了半天才咽下去。他把另一块递还给父亲:“爸,您也吃。”

郭春海接过干粮,慢慢地嚼着,眼睛盯着洞口,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雪还在下,风还在刮,外面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

“爸,您说咱们能回去吗?”郭安问。

“能。”郭春海说,“天亮就能回去。”

郭安点点头,把脸埋进睡袋里。他闭上眼睛,听到风声、雪声,还有父亲往火里添柴的声音。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奇怪的歌,让人又想睡又不敢睡。他不敢睡,怕睡着了就醒不过来了。但眼皮越来越重,像灌了铅一样,睁都睁不开。

“安儿,别睡。”郭春海的声音传来,“睡着了就醒不过来了。”

郭安使劲睁开眼睛,看着父亲。父亲坐在洞口,手里拿着猎枪,眼睛盯着外面。火光映在他脸上,红彤彤的,但他的眼神很警觉,像一只守夜的狼。

“爸,您不睡?”

“不睡。你睡吧,我守着。”

“我不敢睡。”

“不怕,爸在呢。你睡吧,明天还得赶路。”

郭安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他梦见自己在雪地里走,走啊走,怎么也走不到头。风在耳边呼啸,雪打在脸上生疼,脚像灌了铅一样,抬不起来。他想喊,喊不出声。他想哭,哭不出来。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他看到了一点光,很微弱,像萤火虫一样,在风雪中一明一暗的。他朝着那点光走去,越走越近,越走越亮。他看到了父亲,看到了母亲,看到了妹妹,看到了弟弟,看到了家。在梦里,他笑了。

郭春海坐在洞口,守着火,守着儿子,守着这一夜的安宁。他不敢睡,怕火灭了,怕野兽来,怕儿子冻着。他睁着眼睛,看着火,听着周围的动静。雪还在下,风还在刮,但比刚才小了一些。远处传来狼嚎声,一声一声的,在夜风里飘荡。他握紧了猎枪,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狼嚎声越来越远,渐渐消失了。他松了一口气,又往火里添了几根柴。

他回头看了看郭安。儿子睡得很沉,脸上带着笑,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这孩子的眉毛眼睛像他,鼻子嘴巴像乌娜吉,长得随了两个人的优点。他想起郭安第一次进山,走不动了,自己背着他走了一路。他在背上睡着了,口水流了自己一肩膀。现在,儿子长大了,能跟自己进山了,能帮忙干活了,能在风雪夜里不哭不闹了。

他看了看洞外,雪还在下,但已经小多了。他估摸着,再过两三个时辰天就亮了。天亮就好了,天亮就能找路回去了。他往火里又添了几根柴,火更旺了,洞里的温度又高了一些。

他靠在洞壁上,闭上眼睛,眯了一会儿。他不敢睡实,只是闭目养神,耳朵还听着外面的动静。风声小了,雪声也小了,狼嚎声也没了。四周安静下来,只有火“噼啪”的声音和儿子均匀的呼吸声。

天快亮的时候,郭春海睁开眼睛。雪已经停了,风也停了,外面白茫茫的,安静得像一幅画。他从洞里爬出来,四下看了看,认出了方向。那棵歪脖子松树就在东边不远,那块蛤蟆石就在西边,那棵做了记号的大红松就在南边。他笑了。

“安儿,起来了。”他回到洞里,拍了拍郭安。

郭安睁开眼睛,揉了揉,钻出睡袋,跟着父亲爬出洞。外面的世界全白了,树是白的,地是白的,山是白的,连天都是白的。雪已经没过了膝盖,走一步都很费劲。

“爸,咱往哪儿走?”

“往南,翻过那道山梁就是林场。”

父子俩在雪地里走着。郭春海走在前面,用木棍探路,踩出一条路来。郭安跟在后面,踩着他的脚印走。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只顾着赶路。雪太深了,每走一步都很费劲,腿要从雪里拔出来,再迈下一步,再拔出来,再迈下一步。郭安走了一会儿就喘不上气了,但他咬着牙,跟在父亲后面,一步都不敢落下。

走了将近两个时辰,终于看到了林场的房子。远远的,灰蒙蒙的,在雪地里若隐若现,像一座座小山包。郭安看到那些房子,眼眶湿了。他加快了脚步,跟在父亲后面,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林场门口,乌娜吉站在风雪中,身上落满了雪,像一座雪雕。她手里提着一盏马灯,灯在风中摇摇晃晃的,光是那么微弱,但在郭春海和郭安的眼里,比太阳还亮。

郭春海看到她的那一刻,腿一软,差点跪在雪地里。他撑住了,拉着郭安,一步一步地走到她跟前。

乌娜吉看到他们,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冲过来,一把抱住郭春海,又一把抱住郭安,三个人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团。

“你们怎么才回来?急死我了!我以为你们回不来了!”乌娜吉哭得稀里哗啦的,鼻涕一把泪一把,声音都变了。

郭春海没说话,只是抱着她,拍着她的背。他的眼睛也湿了,但他没让眼泪掉下来。

“妈,我们回来了。”郭安说。

乌娜吉松开他们,拉着郭安的手,上下打量着他:“冻着没有?伤着没有?”

“没有。爸守了一夜,火没灭,我没冻着。”

乌娜吉看了看郭春海,郭春海笑了笑,没说话。

“快进屋,快进屋,别冻坏了。”乌娜吉拉着他们往屋里走。

屋里暖融融的,炉火烧得旺旺的,锅里的酸菜炖排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郭小海被孙大娘抱着,在炕上玩,看到爸爸和哥哥回来,咿咿呀呀地喊着,伸着手要抱。郭小雪跑过来,拉着郭安的手,眼睛里满是担忧:“哥,你咋才回来?妈都急哭了。”

“没事,回来了。”

一家人围坐在炕上。乌娜吉给他们一人倒了一碗热姜汤,又盛了两碗酸菜炖排骨。郭安饿坏了,端起碗就吃,吃得满头大汗。郭春海也饿了,吃了两大碗。

“春海,以后别在大雪天进山了。”乌娜吉说,“太危险了。”

郭春海点点头:“不进了。”

郭安吃完饭,靠在被垛上,看着窗外的雪。雪已经停了,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白花花的,照在雪地上,反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睛。远处的老黑山在阳光下白得耀眼,像一个白色的巨人,静静地卧在天地之间。

“爸,昨晚您怕不怕?”他问。

“怕。”郭春海说,“但越怕越不能慌。一慌就出事。”

郭安点点头,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窗外,阳光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屋里的炉火烧得旺旺的,暖融融的。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说着话,吃着饭,笑着。

这个雪夜,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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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83:带兄弟赶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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