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暗夜织网
腊月初八,凉州城在血腥之后迎来一个阴沉的早晨。城墙上还残留着昨夜激战的痕迹,青石板缝里的血已经变成暗褐色。
初颜一夜未眠。她在临时布置的书房里,面前摊开着从王焕府中搜出的所有文书。烛火跳跃,映着她苍白的脸。
“公主,喝点粥吧。”彩云端来清粥小菜,眼睛红肿,“您这样熬下去,身子受不住的。”
“放着吧。”初颜头也不抬,“张猛回来了吗?”
“张将军还在清点王焕的财物,赵将军在整顿驻军,说午时来报。”
初颜点点头,继续翻看那些密信。大部分是王焕与各地官员的往来,其中提到最多的,除了魏国公,就是一个叫“陈先生”的人。
陈先生……江南口音,左眉有疤——是慕容青的化名吗?
她拿起最厚的一本账册,翻开时,几张夹在其中的纸片飘落。捡起来看,是几张地图:凉州城防图、驻军布防图、粮仓位置图……还有一张,画的是凉州到京城的各条路径,其中一条用朱砂标出,旁边小字注释:“押送路线”。
押送谁?自然是她。
初颜冷笑。这些人计划得真周密,连把她押往江南的路线都规划好了。
“公主。”张猛推门进来,脸色凝重,“王焕府中搜出的财物清点完毕:白银十二万两,黄金八千两,珠宝玉器五箱。还有……地契七十三张,遍布凉州各县。这还不算他在江南的产业。”
“一个四品知州,十年俸禄不过三千两。”初颜声音冰冷,“他哪来这么多钱?”
“走私,贪墨,强占民田。”张猛咬牙,“末将审了几个王焕的亲信,招供说凉州这些年饿死的百姓,至少有三分之一是被他们逼死的。去年大旱,朝廷拨下的赈灾粮,被王焕倒卖了一大半。”
初颜握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她想起入城时看到的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想起街角蜷缩的乞丐。
这些人,吃着民脂民膏,还要害民性命。
“公主,还有一事。”张猛压低声音,“在搜查时,发现王焕书房有个暗格。里面藏着一份名单……是凉州境内,所有参与走私网络的商户名单,共四十七家。”
“商户?”初颜抬眼,“都是些什么人?”
“粮商、盐商、布商……还有三家镖局,两家车马行。”张猛递上名单,“这些人,掌控着凉州七成以上的商贸。王焕通过他们,把走私物资运往草原,再把草原的皮毛、马匹运回中原。”
初颜看着名单,忽然问:“这些商户中,有没有特别擅长经营,或者……特别神秘的?”
张猛想了想:“倒是有两家。一家是‘通源粮行’,老板姓陈,江南人,三年前来凉州,短短时间就成为凉州第一大粮商。另一家是‘四海镖局’,总镖头姓赵,武功高强,但很少露面,生意都交给手下打理。”
陈老板……赵镖头……
“去查查这两个人。”初颜道,“尤其是那个陈老板,我要知道他的底细。”
“是。”
张猛退下后,初颜走到窗边。天亮了,但乌云低垂,似乎又要下雪。凉州城的百姓开始活动,叫卖声、车马声隐约传来。
这些人不知道,昨夜他们的知州想要造反,他们的城池差点陷入战火。他们只知道,今天还要为一口饭奔波。
“公主。”赵峰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末将求见。”
“进来。”
赵峰一身戎装,风尘仆仆,显然一夜未休。他行礼后道:“公主,凉州驻军已整顿完毕。原将领中,有十一人参与王焕谋逆,已全部收押。余者暂由末将统领。另外,末将已派兵控制四门,全城戒严,搜捕王焕余党。”
“辛苦了。”初颜示意他坐下,“赵将军,你觉得凉州局势,几日能稳定?”
赵峰沉吟:“若只论驻军,三日足矣。但王焕经营凉州十年,党羽遍布衙门、商户、甚至民间。要彻底肃清,至少需要半月。”
“我们没有半月。”初颜摇头,“本宫还要去肃州、甘州,不能在此久留。所以,我们要用非常手段。”
“公主的意思是……”
“引蛇出洞,一网打尽。”初颜眼中闪过寒光,“王焕虽死,但他的同党还在,那个江南来的‘陈先生’也还在。这些人不会坐以待毙,一定会想办法联系,或者……逃跑。”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凉州地图:“赵将军,你放出消息,就说本宫三日后要在城中广场公审王焕,将其罪状昭告全城。同时,放松对四门的管制,允许商户百姓正常出入。”
赵峰不解:“公审王焕可以理解,但放松管制……万一那些余党趁机逃跑……”
“就是要让他们跑。”初颜手指点在地图上的几个点,“凉州四门,东门通中原,西门通草原,南门通江南,北门通京城。你觉得,他们会往哪跑?”
赵峰思索片刻:“江南。他们的根基在江南,陈先生也在江南。”
“对。”初颜点头,“所以我们要重点监控南门。但其他三门也不能放松,以防有人反其道而行之。你安排可靠的人手,扮作商旅、乞丐、小贩,守在四门外。一旦发现可疑之人,不要打草惊蛇,跟踪找到他们的落脚点。”
“末将明白了。”赵峰眼中露出敬佩之色,“公主此计甚妙。”
“还有一事。”初颜看着他,“赵将军,你父亲的事……本宫很遗憾。等凉州事了,本宫许你回乡守孝三月。”
赵峰眼眶微红:“谢公主体恤。但国事为重,末将……”
“忠孝难两全,但孝道不可废。”初颜打断他,“这是本宫的命令,也是对你父亲的尊重。”
“是。”赵峰低头,声音哽咽。
他退下后,初颜继续研究地图。凉州城不大,但街巷复杂,适合藏匿。那个陈先生,会藏在哪里呢?
“彩云,”她唤道,“你去街上转转,买些当地特产,顺便……听听百姓都在议论什么。”
“公主,这太危险了……”
“带上两个护卫,扮作主仆。”初颜道,“记住,重点是粮行、镖局、车马行这些地方。听听百姓对‘通源粮行’和‘四海镖局’的评价。”
彩云虽然害怕,还是点头应下。
午后,雪终于下了起来。初颜站在驿馆院中,看着雪花纷飞。凉州的雪与京城不同,夹杂着风沙,打在脸上生疼。
“公主。”一个侍卫匆匆走来,递上一封信,“京城来的,八百里加急。”
是三皇子承睿的笔迹。初颜拆开,信上只有寥寥数语:“江南盐商中有慕容青踪迹,疑化名陈砚。此人善易容,左眉疤痕为假,可随时去除。务必小心。”
陈砚……陈先生。
果然是他。
信中还提到,太子承基近日与几位老臣走动频繁,似乎在调查什么。三皇子提醒她,京城也不太平,让她尽快了结凉州之事,不要久留。
初颜烧掉信,心中沉重。慕容青能在江南隐藏二十年,能把触角伸到凉州,其势力之大,远超想象。而京城那边,大哥虽然醒悟,但他的行动,会不会打草惊蛇?
“公主,彩云姑娘回来了。”侍卫通报。
彩云一身普通民女打扮,冻得小脸通红,但眼睛亮晶晶的:“公主,奴婢打听到一些事!”
“进屋说。”
暖阁里,彩云喝了口热茶,开始汇报:“通源粮行在凉州名声很响,粮食卖得比别家便宜两成,所以百姓都爱去他家买粮。但奇怪的是,他家粮价这么低,却能一直开下去,其他粮行都竞争不过。”
“还有四海镖局,走镖从未失手,连草原的马匪都不敢劫他们的镖。但他们的要价很高,只有大商户才雇得起。而且……”彩云压低声音,“有百姓说,曾看到四海镖局夜里运货,那些货都用油布盖着,看起来很沉,不像是普通货物。”
初颜沉思。低价售粮,是为了收买民心,还是为了垄断市场?高价走镖,从未失手,是因为武功高强,还是因为……与马匪有勾结?
“还有一件事。”彩云神秘兮兮地说,“奴婢在茶馆听说,通源粮行的陈老板,每个月十五都会去城外的白云观上香。今天正好是腊月初八,离十五还有七天。”
每月十五……白云观……
初颜心中一动。这会不会是慕容青与手下接头的日子?
“做得很好。”她夸奖道,“彩云,你现在越来越能干了。”
彩云脸一红:“都是公主教得好。”
主仆二人正说着,张猛又来了,这次神色更加凝重。
“公主,出事了。”他低声道,“刚刚接到肃州急报,肃州知州昨夜遇刺身亡。刺客留下字条,写着‘初颜不死,杀戮不止’。”
初颜浑身一震。肃州知州,是朝中少数支持红焰薯推广的官员之一。他的死,明显是冲着她的。
“还有,”张猛继续道,“肃州驻军发生哗变,一部分将领拥兵自重,声称……声称公主在凉州滥杀无辜,他们要‘清君侧’。”
清君侧?好大的帽子。
初颜冷笑:“这是要造反了。赵将军知道了吗?”
“赵将军正在调兵,准备前往肃州平叛。”
“让他来见我。”
赵峰很快赶到,铠甲上还沾着雪:“公主,肃州之事……”
“本宫知道了。”初颜平静地说,“赵将军,你觉得,肃州哗变是自发的,还是有人策划?”
赵峰皱眉:“肃州知州遇刺,驻军哗变,时间太巧,定是有人策划。但末将不明白,他们为什么选在这个时候?公主刚到凉州,他们就闹事,这不是引火烧身吗?”
“因为他们的目标,从来就不是肃州。”初颜走到地图前,手指从凉州划到肃州,又划到甘州,“你看,凉州、肃州、甘州,三州呈品字形,互为犄角。若三州同时生乱,北疆门户大开,草原骑兵便可长驱直入。”
她转身看着赵峰:“他们的真正目的,是打开边关,引草原入寇。而本宫,只是他们起事的借口。”
赵峰脸色大变:“这……这是叛国!”
“对,叛国。”初颜声音冰冷,“慕容青要复辟前朝,就必须让大雍大乱。边关失守,朝廷必派大军镇压,届时京城空虚,他便可乘虚而入。”
她深吸一口气:“赵将军,本宫命你率两千精兵,即刻前往肃州。记住,不要硬攻,先稳住局势,查明主谋。若遇抵抗,可杀一儆百,但不要滥杀。我们的敌人是首恶,不是普通士兵。”
“末将领命!”赵峰抱拳,但又犹豫,“可是公主,凉州这边……”
“凉州有张猛,还有本宫。”初颜道,“况且,你带兵去肃州,也是给那些人一个信号——本宫上当了,把主力调走了。他们才会放心行动。”
赵峰明白了:“公主是要以身为饵?”
“对。”初颜笑了,笑容里有种决绝的美,“他们想引本宫分兵,本宫就如他们所愿。看看到最后,是谁钓谁。”
赵峰深深看了初颜一眼,单膝跪地:“公主保重。末将此去,定不负所托!”
他起身离去,铠甲铿锵。初颜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那个疑问又浮上来:赵峰,你到底是忠是奸?
若是忠,为何名单上有你?若是奸,为何屡次救我?
或者……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棋子?
“张猛,”她唤道,“赵峰走后,你接管凉州所有防务。记住,表面放松,内里加紧。尤其是南门,加派三倍人手,但要便衣埋伏。”
“是。”
“还有,”初颜想了想,“从今天起,本宫称病不出。所有求见者,一律婉拒。但要放出消息,说本宫惊吓过度,卧病在床。”
张猛不解:“公主这是……”
“示弱。”初颜道,“老虎只有睡着的时候,狐狸才敢露头。”
夜幕再次降临,凉州城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寂静。驿馆内外灯火通明,守卫森严,但细心的人会发现,那些守卫的脸上,都带着疲惫和不安。
公主病了的消息,很快传遍全城。
通源粮行后院密室里,几个人正在密谈。
烛光下,一个青衣文士背对着门,看着墙上的地图。他左眉处光滑平整,没有任何疤痕。
“初颜病了,赵峰去了肃州,凉州只剩下张猛和二十个护卫。”一个黑衣人说,“陈先生,这是我们的机会。”
陈先生——也就是慕容青——缓缓转身。他四十余岁,面容清雅,眼神深邃,若不是知道他的身份,任何人都会以为他是个儒雅书生。
“病?”他轻笑,“初颜公主在北疆抗疫时,三天三夜不眠不休都没病,会在凉州吓病?这分明是计。”
“那我们……”
“将计就计。”慕容青手指点在地图上,“初颜想引我们出手,我们就出手。但不是去驿馆,是去……粮仓。”
“粮仓?”
“对。”慕容青眼中闪过冷光,“凉州三大粮仓,存储着够全城百姓吃三个月的粮食。若粮仓被烧,凉州必乱。届时初颜就算没病,也得真病。”
黑衣人眼睛亮了:“妙计!粮仓起火,百姓哄抢,驻军弹压,全城大乱。我们趁乱,或刺杀,或绑架,都能得手!”
“但要小心。”慕容青道,“初颜既然设局,定有准备。你们分成三队,一队佯攻驿馆,吸引守卫;一队火烧粮仓;最后一队,跟我去白云观。”
“白云观?去那里做什么?”
“那里有我们的人。”慕容青微笑,“也是……最后的退路。”
几人领命而去。慕容青独自留在密室,从怀中取出一幅画像。画上是一个宫装女子,眉目如画,与初颜有七分相似。
“婉儿,”他轻抚画像,“二十年前,雍帝夺我江山,害你性命。二十年后,我要让他女儿血债血偿。你等着,等大雍覆灭,等我复国,就立你为后,哪怕……只是衣冠冢。”
画像中的女子静静微笑,仿佛在赞同他的计划。
窗外风雪更大了。凉州城的夜晚,杀机四伏。
驿馆里,初颜并未卧床,而是坐在黑暗中,静静等待。
她知道,今夜,一定会有人来。
不是来杀她,就是来试探。
而她织的网,已经撒开。
就等鱼儿入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