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白云观劫
子时刚过,凉州城东粮仓方向,火光冲天。
初颜站在驿馆阁楼上,看着那片映红夜空的火,神色平静。她早就料到对方会对粮仓下手——这是制造混乱最好的方式。
“公主,东仓起火,南仓、西仓也发现可疑人影!”张猛匆匆来报,“守卫已经按计划撤离,是否……”
“让他们烧。”初颜淡淡道,“仓里的粮食,昨天已经秘密转移了。现在里面装的,是沙土和稻草。”
张猛一愣,随即恍然:“公主早就料到了?”
“粮仓是凉州命脉,王焕经营十年,岂会不在这里做文章?”初颜转身下楼,“传令,按计划行动。记住,抓活的,尤其是领头的。”
“是!”
驿馆外,数十名黑衣人正在猛攻。他们武功高强,但驿馆守卫似乎不堪一击,很快就被“突破”了防线。
黑衣人们冲进院子,直奔主屋。推开门,只见床上被褥隆起,一人面朝里侧卧。
为首的黑衣人举刀便砍!刀锋落下,却砍了个空——被子里还是枕头!
“又中计了!”黑衣人大吼,“撤!”
但已经晚了。院门轰然关闭,四周墙头出现无数弓箭手,火把照亮了夜空。张猛站在屋顶,冷笑:“放下兵器,饶你们不死!”
黑衣人们对视一眼,忽然同时从怀中取出药丸吞下。不到三息,全部口吐黑血,倒地身亡。
张猛脸色大变,飞身下屋检查。所有人都死了,服毒自尽,一个活口都没留。
“够狠。”他咬牙。
这时,一个探子飞奔而来:“将军!南仓、西仓的火被扑灭了,抓到七人,都服毒了!”
又是服毒。这些死士,显然受过严格训练,宁死不被俘。
初颜从厢房走出,看着满院尸体,眉头紧锁。慕容青的手段,比她想的更决绝。这样的人,太难对付了。
“公主,现在怎么办?”张猛问。
“清理现场,安抚百姓。”初颜道,“粮仓被烧的消息,肯定会引起恐慌。你立刻带人去开仓放粮——开我们新建的秘密粮仓,告诉百姓,朝廷早有准备,粮食充足。”
“是!”
张猛领命而去。初颜回到书房,摊开地图。粮仓是佯攻,白云观才是关键。慕容青一定会去那里,因为那里有他的退路,也可能……有他的秘密。
她原本想等赵峰回来,再去白云观。但现在看来,等不及了。
“彩云,准备一下,我们出城。”
“公主,现在?太危险了!”
“正因为危险,才要去。”初颜换上夜行衣,“慕容青以为我在驿馆,以为我的注意力在粮仓,此时去白云观,正是时候。”
她只带了彩云和四个最精锐的护卫,从驿馆密道出城。密道是王焕修的,直通城外三里处的一个废弃土地庙。
腊月的夜晚,寒风刺骨。六人骑马在雪地中疾驰,马蹄裹了布,声音很轻。一个时辰后,白云观在望。
观建于半山腰,背靠悬崖,只有一条路上下,易守难攻。此时观内灯火通明,显然有人。
“你们留在这里。”初颜对护卫说,“若一个时辰后我还没出来,立刻回城调兵。”
“公主,让末将跟您去吧!”护卫首领急道。
“人多反而容易暴露。”初颜摇头,“放心,本宫不会硬闯。”
她带着彩云,悄悄摸到观墙下。观墙不高,两人翻墙而入。观内静悄悄的,只有大殿亮着灯。
初颜示意彩云躲在假山后,自己潜到窗下,舔破窗纸看去。
大殿里,慕容青背对着门,正在上香。他面前不是神像,而是一幅女子画像——正是初颜在密室见过的那幅。
“婉儿,粮仓烧了,凉州很快会乱。”慕容青声音温柔,“初颜那小丫头,以为用空仓计就能骗过我。可她忘了,我在凉州十年,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我都了如指掌。”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京城刚传来的消息,太子承基在调查我们,老三承睿更是步步紧逼。不过没关系,等肃州兵变成功,赵峰那枚棋子发挥作用,北疆门户大开,草原铁骑南下,这大雍的江山,就该换主了。”
窗外,初颜心中巨震。赵峰果然是棋子!可他不是去平叛了吗?难道……
“赵峰那小子,还以为他父亲的死真是病故。”慕容青轻笑,“他不知道,那毒是我亲自下的。用他父亲的命,换他对朝廷的怨恨,这买卖很划算。等他在肃州‘平叛’时,就会‘意外’战死,而他带的兵,会变成叛军的主力。”
好毒的计!初颜握紧拳头。若不是今夜亲耳听见,她怎么也想不到,慕容青连自己人都算计得这么狠。
“陈先生。”一个黑衣人走进来,“山下发现可疑踪迹,可能是初颜的人。”
慕容青转身,脸上毫无意外之色:“终于来了。我故意在凉州留了这么多破绽,她若还不来,就太让我失望了。”
他走到殿门口,朗声道:“初颜公主,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请进殿一叙。”
初颜知道藏不住了,推门而入。彩云想跟进来,被黑衣人拦住。
“公主!”彩云急喊。
“在外面等我。”初颜平静地说,走进大殿。
殿门关闭。烛光下,两个隔了二十年的仇人,第一次面对面。
慕容青打量着初颜,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像,真像。你和你母亲,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你认识我母亲?”初颜冷声问。
“何止认识。”慕容青微笑,“二十年前,她是我的未婚妻。若不是雍帝横刀夺爱,你现在该姓慕容,而不是姓李。”
初颜浑身一震。母妃……是慕容青的未婚妻?这怎么可能?父皇从未提起过!
“不信?”慕容青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这是当年我与婉儿的定情信物,她一块,我一块。她入宫时,我这块被她带走了,说要留个念想。后来我在她遗物中找到了它。”
玉佩温润,与太子给初颜的那块一模一样。初颜心中乱成一团,但她强迫自己冷静:“就算你说的是真的,那也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我母妃既已入宫,就是大雍的妃子,与你再无瓜葛。”
“再无瓜葛?”慕容青大笑,笑声凄厉,“她入宫三年就‘病逝’,你觉得是巧合?我告诉你,是雍帝害死了她!因为他发现婉儿心里还有我,因为她偷偷派人给我送信,因为她……怀了我的孩子!”
“你胡说!”初颜厉声道,“我母妃贤良淑德,绝不会做这种事!”
“贤良淑德?”慕容青眼中含泪,“那是雍帝逼她的!婉儿当年是江南第一才女,心怀天下,立志辅佐明君,开创盛世。可雍帝为了得到她,用她全家性命相逼!她不得不入宫,不得不装成温顺的样子!”
他走到初颜面前,声音颤抖:“你知道她最后给我信里写什么吗?她说‘青哥,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腹中孩儿。若有机会,替我看看这江山,看看它是否如我们所愿,清朗昌盛。’”
初颜后退一步,脸色煞白。母妃怀孕?可宫中记录,母妃只生了她一个女儿。如果真有另一个孩子,那孩子在哪?
“那孩子呢?”她颤声问。
“死了。”慕容青闭上眼睛,“婉儿‘病逝’后,我买通太监,想带走孩子。但那孩子先天不足,还没出宫就……就断了气。”
他睁开眼,眼中是无尽的恨:“雍帝害死了婉儿,害死了我的孩子,还夺了我慕容家的江山!这血海深仇,我怎能不报?初颜,你身上流着婉儿的血,你不该帮仇人,你该帮我!”
“帮你什么?复辟前朝?让天下再起战火?”初颜摇头,“慕容青,你口口声声说我母妃心怀天下,可你现在做的,是要让天下大乱,让百姓遭殃!这就是她希望看到的吗?”
“乱世才能出英雄,才能革除积弊!”慕容青激动道,“你看现在的大雍,贪官污吏横行,百姓民不聊生!这江山,早就该换了!”
“那就该用战争来换吗?”初颜直视他,“是,大雍有弊端,有腐败,但我们可以改革,可以整顿!我推广红焰薯,查办贪官,就是在革除积弊!而你,口口声声为了百姓,却勾结草原,引外敌入寇,置边关百姓于何地?”
慕容青语塞。良久,他叹道:“初颜,你太天真了。不破不立,不大乱,怎有大治?雍帝老了,太子懦弱,三皇子虽有才干,但势力单薄。这江山,迟早要乱。与其等它自己乱,不如我来掌控乱的节奏。”
“所以你就制造混乱?刺杀官员,煽动兵变,火烧粮仓?”初颜冷笑,“慕容青,你根本不是为了百姓,你只是为了自己的野心!你把我母妃搬出来,也不过是想让我动摇,想利用我!”
被说中心事,慕容青脸色一沉:“既然你执迷不悟,那就别怪我不念旧情了。来人!”
殿门打开,黑衣人押着彩云进来。彩云嘴被堵住,拼命挣扎。
“放了她。”初颜冷静地说,“你要的是我,与她无关。”
“我当然要你。”慕容青微笑,“有你在手,雍帝就会投鼠忌器。等肃州兵变成功,北疆门户大开,我再以你为质,逼雍帝退位。到时候,这江山就是我的,也是婉儿的。”
“你做梦。”初颜忽然笑了,“慕容青,你当真以为,我会毫无准备就来白云观?”
话音未落,观外传来喊杀声!
慕容青脸色一变:“你带了兵?”
“我不只带了兵,还带了……”初颜从袖中取出一支响箭,拉响引信。
红色焰火在夜空中炸开。几乎是同时,白云观四周亮起无数火把,将整个山头照得亮如白昼。马蹄声如雷响起,显然有大队人马正在上山。
“不可能!”慕容青惊怒,“凉州的兵都被赵峰带走了,张猛在守城,你哪来的兵?”
“北疆的兵。”初颜淡淡道,“林震将军早就收到密信,知道凉州有变。他表面上派赵峰来,暗中又派了另一支精锐,由他亲率,日夜兼程赶来。算算时间,现在该到了。”
殿门被撞开,林震一身戎装,手持长枪,大步走进来。他身后,是数百北疆精锐。
“慕容青,二十年前让你跑了,今天看你还往哪跑!”林震声如洪钟。
慕容青看看林震,又看看初颜,忽然大笑:“好,好!婉儿,你女儿比你厉害!我慕容青算计一生,没想到栽在一个小丫头手里!”
他猛地抽出腰间软剑,指向初颜:“但就算死,我也要拉你垫背!”
剑光如电,直刺初颜咽喉!林震大惊,想要救援已来不及。
但初颜早有准备,身形急退,同时从腰间拔出短剑格挡。两剑相交,火花四溅。慕容青武功极高,初颜根本不是对手,三招之后就险象环生。
“公主小心!”林震飞身来救。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慕容青忽然剑锋一转,不是刺向初颜,而是刺向自己的心脏!
“不要!”初颜惊呼。
但已经晚了。剑锋入胸,鲜血迸溅。慕容青踉跄后退,靠在香案上,看着初颜,眼中竟有一丝解脱。
“告诉……告诉雍帝……”他艰难地说,“婉儿……婉儿从没恨过他……她只是……只是放不下……”
话未说完,气绝身亡。
初颜呆呆地看着慕容青的尸体,心中五味杂陈。这个人,是她的仇人,也是母妃的旧爱。他害了无数人,却也……深爱着一个人。
“公主,您没事吧?”林震关切地问。
初颜摇摇头,走到慕容青身边,从他手中取出那块玉佩。玉佩上沾了血,温润中带着凄凉。
“林将军,肃州那边……”
“公主放心,赵峰不知道真相,但他带的兵里,有我的亲信。肃州兵变,很快就能平定。”林震道,“只是赵峰他……等他知道父亲死亡的真相,恐怕……”
初颜默然。赵峰是无辜的,却成了这场阴谋的牺牲品。这世道,总是好人受苦。
“厚葬慕容青。”她轻声道,“还有,查清楚白云观里还有哪些人,不要滥杀。愿意投降的,给条生路。”
“是。”
走出大殿时,天边已经泛白。一夜激战,终于结束了。
彩云扑过来,哭得稀里哗啦:“公主,您吓死奴婢了!”
“没事了。”初颜拍拍她的肩,“都结束了。”
真的结束了吗?她望着远方。慕容青虽死,但他的党羽还在,朝中的蛀虫还在,边关的隐患还在。
路还很长。
但她不怕。
因为这一夜,她明白了自己的使命。不是为了某个人,某个朝廷,而是为了这片土地上的百姓,为了那些像彩云一样,只想平安活下去的普通人。
也为了母妃——那个心怀天下,却红颜薄命的女子。
她会继续走下去,用她的方式,让这江山清朗,让这天下太平。
哪怕前路再多艰险,哪怕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因为她是初颜,是大雍的公主,是这片土地的守护者。
晨光中,她的身影挺拔如松。
新的征程,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