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江南烟雨(上)

第246章 江南烟雨(上)

腊月二十六,初颜率军抵达淮河渡口。

江南的雪与北方不同,细密湿润,落地即化,将官道泡成一片泥泞。三万禁军连夜行军,人人满身泥浆,疲惫不堪。

“公主,渡船已备好,但只够一次渡五千人。”先锋将领回报,“若要全军渡河,至少需要一天一夜。”

初颜站在河边,望着对岸蒙蒙烟雨。淮河是南北分界,过了河,就是江南地界。而陈明的人,一定在对岸等着她。

“慕容白,”她唤道,“你对江南最熟,陈明会在何处设伏?”

慕容白勒马向前,指向对岸一处丘陵:“那片山地叫栖霞岭,是渡河后必经之路。岭上有条狭窄官道,两侧皆是密林,最易设伏。若我是陈明,定在那里埋伏弓弩手。”

“栖霞岭……”初颜沉吟,“可有其他路?”

“有,但要多绕百余里,且要过三处沼泽,这个季节……”慕容白摇头,“几乎不可能。”

初颜点头,对众将道:“传令,先锋五千人即刻渡河,在渡口建立防线。中军一万人随后渡河,但不要走官道,沿河边小路前进,做出绕行的假象。其余人马,分三批渡河,每批间隔两个时辰。”

众将不解:“公主,分兵渡河,若遇袭击……”

“就是要让他们袭击。”初颜指着地图,“陈明知道我们有三万人,定会集中兵力在栖霞岭设伏。我们分兵渡河,他就不敢轻举妄动——因为他不知道哪一批才是主力。等他犹豫时,我们已经全部过河了。”

“妙计!”慕容白赞叹,“但公主,第一批渡河的五千人,会很危险。若陈明狠心,先吃掉这五千人……”

“所以本宫亲自带第一批渡河。”初颜平静地说。

众将大惊:“万万不可!公主千金之躯,岂可冒险!”

“正因为本宫在第一批,陈明才不敢全力攻击。”初颜已下定决心,“他想要活的初颜,不是死的。传令吧。”

军令如山。半个时辰后,第一批渡船离岸。初颜站在船头,银甲在烟雨中泛着冷光。彩云跟在她身后,小脸煞白却强作镇定。

对岸静悄悄的,只有雨打江面的声音。但初颜能感觉到,那寂静中藏着杀机。

船队靠岸。五千士兵迅速下船,列阵警戒。渡口是个小渔村,此时空无一人,村民显然早已逃离。

“前进,目标栖霞岭。”初颜上马。

队伍沿官道前行。雨越下越大,道路泥泞难行。行至栖霞岭前时,天色已暗。

“停。”初颜举手。

她望着前方黑黢黢的山岭,林间寂静得反常,连鸟叫声都没有。

“慕容白,带一百人,上山探路。”

“公主,让末将去!”先锋将领急道。

“慕容白熟悉地形,他去最合适。”初颜不容置疑,“记住,若遇伏兵,立刻放响箭,不要硬拼。”

慕容白领命,带人摸上山道。初颜率军在岭下等候,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岭上始终没有动静。

就在众人焦急时,岭上突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响箭!

紧接着,喊杀声大作!

“准备战斗!”初颜拔剑。

但出乎意料的是,喊杀声很快平息。不到一炷香时间,慕容白带人下山,押着十几个黑衣人。

“公主,岭上确有伏兵,但只有三百余人。”慕容白行礼,“已被末将全歼。这些是头目,已擒获。”

初颜皱眉:“只有三百人?陈明在玩什么把戏?”

她审问俘虏,但这些人嘴很硬,什么都不说。直到慕容白认出其中一人:“你是……陈府护院教头,陈武?”

那黑衣人抬头,看到慕容白,脸色一变:“慕容公子?你怎么……”

“我现在为朝廷效力。”慕容白沉声道,“陈明在哪?栖霞岭的伏兵是怎么回事?”

陈武咬牙:“要杀就杀,休想从我这里问出什么!”

慕容白冷笑,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认得这个吗?你儿子陈小宝的贴身玉佩。他现在在我手里,你若不说……”

“你!”陈武目眦欲裂,“祸不及家人!”

“陈明谋逆,已是诛九族的大罪。”慕容白声音冰冷,“你若不戴罪立功,你陈家满门,一个都活不了。”

陈武瘫倒在地,良久,嘶声道:“陈明……陈明不在栖霞岭。这里是疑兵,真正的埋伏在……在三十里外的落凤坡。”

“落凤坡?”初颜看向地图,“那不是去苏州的路,是去杭州的路。陈明在杭州?”

“是。”陈武颓然道,“陈明根本没想硬拼。他知道打不过朝廷大军,所以设下疑兵,拖延时间。他真正的计划是……是挟持沈万三,控制江南商会,然后……然后出海。”

“出海?”初颜心中一凛。

“对,去东瀛,或者南洋。”陈武道,“他在海外早有布局,存了大量金银。只要逃到海上,朝廷就拿他没办法。”

好一个金蝉脱壳!初颜立刻明白,自己被耍了。陈明根本不想“清君侧”,他只想卷款跑路!

“传令!”她当机立断,“全军加速,直扑杭州!务必在陈明出海前截住他!”

“那这些俘虏……”

“押回渡口,等中军处置。”初颜翻身上马,“慕容白,你熟悉江南水路,陈明可能从哪个港口出海?”

慕容白思索:“杭州有三大港:钱塘港、宁波港、温州港。钱塘港最大,但朝廷水师常驻,他不敢走。宁波港水深,适合大船,但离杭州较远。最可能是温州港——那里私港众多,监管松懈,且离外海最近。”

“就去温州!”初颜一抖缰绳,“驾!”

五千骑兵在烟雨中疾驰。江南的雨夜,道路湿滑,不断有马匹摔倒,但无人掉队。所有人都知道,若让陈明跑了,江南之乱就永无宁日。

行至半夜,前方出现一条大河。

“公主,这是钱塘江支流,过河才能去温州。”向导禀报,“但桥被毁了。”

河上的石桥已坍塌大半,显然是被故意破坏的。初颜望向对岸,隐约可见火光——是陈明的断后部队。

“找船,或者搭浮桥。”她下令。

士兵们砍伐树木,寻找船只。但江南雨季,河水湍急,尝试几次都失败了。

“公主,这样不行。”慕容白浑身湿透,“等搭好桥,陈明早出海了。末将知道上游十里处有座古渡口,那里水浅,可以涉水过河。”

“水有多深?”

“这个季节……大概齐胸。”

初颜看向身后士兵。连续行军,人人都已疲惫,再涉冷水过河,恐怕要病倒一片。

但时间不等人。

“传令,所有不会水的士兵留下,看守马匹辎重。会水的,随本宫涉水过河!”她率先下马,解开铠甲,“轻装简从,只带兵器和干粮。”

“公主,不可!”彩云急道,“您千金之躯,怎能涉水……”

“江南百姓还在等朝廷平乱,本宫不能等。”初颜已将铠甲卸下,只穿贴身劲装,“慕容白,带路。”

慕容白深深看了她一眼,点头:“遵命。”

三千士兵脱去铠甲,手拉手涉入冰冷的河水。水果然齐胸深,水流湍急,不时有人被冲倒,又被同伴拉起。

初颜走在队伍中间,河水冰冷刺骨,但她咬牙坚持。脑中闪过凉州那些期盼的眼睛,闪过父皇信任的目光,闪过三哥担忧的神情。

她不能倒在这里。

对岸,陈明的断后部队发现了他们,箭矢如雨射来。但河水影响了箭的准头,大多落入水中。

“加快速度!”慕容白大喊。

终于,第一批士兵登上对岸。双方短兵相接,在雨中展开厮杀。陈明的部队都是江湖亡命之徒,单兵战力强,但缺乏配合。朝廷禁军训练有素,结成战阵,渐渐占据上风。

初颜也挥剑加入战斗。她的剑术虽不精,但气势如虹,竟也刺倒了两人。

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断后部队被全歼。清点战场,俘获二百余人,缴获马匹百余。

“立刻上马,去温州!”初颜一刻不停。

三千人骑马狂奔,终于在黎明时分,看到温州城的轮廓。

但城墙上,飘扬的已不是大雍旗帜,而是一面黑色大旗,上书一个“陈”字。

城门紧闭,城头站满弓弩手。

“来者止步!”城上有人高喊,“再往前一步,万箭齐发!”

初颜勒马,望向城墙。守军至少有两千人,强攻伤亡太大。

“慕容白,温州守将是谁?”

“温州总兵刘昌,是陈明的结拜兄弟。”慕容白道,“此人贪财好色,但颇懂兵法。公主,硬攻不易。”

初颜沉思片刻,忽然道:“传令,后退五里,安营扎寨。”

“公主?”

“陈明若已出海,刘昌不会死守。他关城门,说明陈明还在城内,或者……还没准备好出海。”初颜冷静分析,“我们围而不攻,等中军到来。同时,派人去查,陈明的船队在哪里。”

“末将去。”慕容白道,“温州港的情况,我熟悉。”

“小心。”

慕容白带人绕路去海边。初颜率军在城外扎营,同时派人回渡口,催促中军加速。

午后,雨停了,天空依然阴沉。初颜登上附近小山,用远镜观察温州城。城防严密,但隐约可见城内骚动,似乎有百姓想逃出城,被守军阻拦。

“公主,”彩云递来干粮,“您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

初颜接过,勉强吃了几口。她确实饿了,但更担心慕容白。去了三个时辰,还没回来。

黄昏时分,慕容白终于返回,浑身是伤。

“公主,查清了。”他喘息道,“陈明的船队停在温州外海的蛇岛,共有大小船只三十余艘。但……但船上的不是金银,是……是人。”

“人?”

“对,江南商会的家眷,还有他掳掠的工匠、医师、读书人,足有三千余人。”慕容白眼中含怒,“陈明要带这些人出海,去南洋建他自己的‘小朝廷’!”

初颜握紧拳头。这个陈明,比慕容青更可恶。慕容青至少是为复仇,陈明纯粹是为私欲。

“他还抓了一个重要人质——沈万三的独子,沈明轩。”

沈万三的独子?初颜心中一动。沈万三投靠朝廷,陈明就抓他儿子,这是要逼沈万三就范。

“还有,”慕容白压低声音,“陈明……抓了江南各州府的官员家眷,包括温州总兵刘昌的老母和妻儿。所以刘昌不得不替他守城。”

原来如此。初颜明白了刘昌的死守,不是为义气,是为家人。

“公主,现在怎么办?”众将围拢过来,“强攻?还是等中军?”

初颜望向温州城,又望向大海方向。陈明在蛇岛,刘昌在温州城,两人互相牵制,也互相依靠。

破局的关键是……刘昌。

“本宫要进城。”她忽然说。

“什么?!”众将大惊,“万万不可!太危险了!”

“刘昌守城是为家人,不是为陈明。”初颜分析,“若我们能救出他的家人,他未必不会倒戈。慕容白,你知道刘昌的家人关在哪里吗?”

“知道,在陈明在温州的别院,守卫森严。”

“那就够了。”初颜眼中闪过决断,“今晚,本宫带一百精锐,潜入温州城,救出刘昌家人。慕容白,你带人在城外接应。其余人马,等中军到后,准备攻城——但只是佯攻,吸引守军注意。”

“公主,让末将去吧!”几个将领争相请命。

“不,必须本宫去。”初颜摇头,“只有本公主亲自去,刘昌才会相信朝廷的诚意。况且……”

她望向西方,那里是京城方向:“本宫答应过父皇,要平安回去。但更答应过江南百姓,要还他们太平。有些险,必须冒。”

夜幕降临,初颜选了一百名最精锐的士兵,全部换上黑衣,带好钩索、匕首、迷香等工具。慕容白将温州城防图详细讲解,尤其指出几个防守薄弱处。

“从这里翻墙,进去后是贫民区,守军较少。穿过三条街,就是陈明别院的后巷。别院有护卫五十人,分三班值守。子时换班时,有半刻钟的空隙。”

“足够了。”初颜检查装备,“出发。”

一百零二人悄无声息地摸到城墙下。城墙高约三丈,但年久失修,有不少裂缝。士兵们抛出钩索,很快爬上墙头。

墙上有巡逻兵,但雨天偷懒,躲在哨塔里喝酒。初颜带人轻松翻过,落入城内。

温州城一片死寂。商铺关门,街上空无一人,只有零星几个醉汉蜷缩在屋檐下。陈明的戒严令,让这座繁华的商城变成了鬼城。

按照地图,众人穿过贫民区。这里更加破败,污水横流,偶尔有野狗窜过。

“公主小心。”领路的士兵低声道。

突然,前方巷口出现一队巡逻兵!众人连忙躲进阴影。巡逻兵举着火把,说说笑笑走过,没发现他们。

“快走。”

终于,陈明别院在望。这是一座气派的宅子,高墙深院,门口有四个守卫。

“分三组,一组解决门口守卫,二组翻墙入院,三组在外面接应。”初颜下令。

行动开始。第一组用迷箭射倒门口守卫,第二组迅速翻墙。初颜在第二组,落地时轻如狸猫。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正房亮着灯。按照情报,刘昌的家人关在西厢房。

众人摸到西厢,果然有四个护卫值守。迷香吹入,护卫无声倒下。

打开房门,里面关着十几人,有老有少,个个面黄肌瘦。一个老妇人搂着两个孩子,惊恐地看着来人。

“别怕,我们是朝廷的人,来救你们。”初颜低声道,“刘昌总兵的家人是哪几位?”

老妇人颤抖着举手:“老身……老身是刘昌的母亲,这是他的妻子和两个孩子。”

“跟我们走。”

救出刘昌家人,众人原路返回。但刚出西厢,就听正房方向传来怒喝:“什么人?!”

被发现了!

“快走!”初颜推着刘昌家人往墙边跑。

但别院的护卫已蜂拥而出,至少三十人,手持刀剑,堵住去路。

“公主先走!”士兵们结成阵型,迎战护卫。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初颜护着刘昌家人且战且退,但护卫越来越多。

就在这时,院外突然传来喊杀声!慕容白带接应的人杀进来了!

里应外合,护卫很快被击溃。众人翻墙而出,在夜色中狂奔。

身后,温州城警报大作,全城骚动。

“去城门!”初颜喊道,“刘昌的家人在我们手里,他不敢放箭!”

果然,当众人冲到城门时,守军已严阵以待。刘昌站在城楼上,脸色铁青。

“刘总兵!”初颜扬声喊道,“你的家人在此,开城门,朝廷既往不咎!”

刘昌看着城墙下的老母妻儿,手在颤抖。他身后的副将低声道:“总兵,不能开啊!开了城门,陈明不会放过我们……”

“不开城门,朝廷就会放过我们吗?”刘昌苦笑,“陈明已是穷途末路,朝廷大军就在城外。我们为他卖命,值得吗?”

他深吸一口气,大声道:“开城门!迎接公主进城!”

城门缓缓打开。初颜率军入城,温州,收复。

但战斗还未结束。陈明还在蛇岛,沈万三的儿子还在他手里,三千人质还在船上。

“刘昌,”初颜看着他,“戴罪立功的机会来了。带你的水师,跟本宫去蛇岛。”

刘昌单膝跪地:“末将愿为先锋!”

夜色中,温州港战船齐发。初颜站在船头,望着茫茫大海。

蛇岛就在前方,最后一战,即将开始。

而她要救的,不仅是人质,更是江南的民心,大雍的国威。

这一战,许胜不许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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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晓之翼:女皇的征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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