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这封信,是写给我的
姜云闭着眼,没有立刻回答。
甄姬的指尖,只是在他太阳穴上轻轻打着圈,动作不疾不徐,力道恰到好处。那双看似无意的手,却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让他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弛下来。
他知道,自己这位枕边人,看似温婉如水,实则心思玲珑剔透,比谁都看得清楚。
从吕玲绮闯进来,到柳毅离开,再到桌上这多出来的锦盒与信件,桩桩件件都透着不寻常。想瞒过她,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是有些烦心。”姜云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
他睁开眼,没有去看那封信,而是侧过头,看着身后为他按揉的甄姬。
灯火之下,她的侧脸轮廓柔美,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眼神里带着他所熟悉的关切与担忧。
“怎么了?”甄姬停下了手,俯下身,轻声问道。
“甄儿,你信不信这世上,有生而知之,能窥探天机的人?”姜云问了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
甄姬一怔,随即莞尔一笑。
“夫君说的是诸葛孔明那样的奇人吗?自然是信的。”她顺着他的话说道,“夫君不就是这样的人吗?身在江东,便能算到曹军会退,这不就是未卜先知?”
她这句半是恭维半是玩笑的话,却让姜云心中一动。
对啊,在她们眼里,自己不也是个“神棍”吗?
“我不是。”姜云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笑,“我那点本事,不过是些揣摩人心的伎俩,上不得台面。今天来的这个人,他们家族,似乎真的有……观星卜运,寻龙探脉的本事。”
他说着,伸手拿起了桌上那封卫觊的亲笔信,在指尖掂了掂。
“他们说,我是‘神木’,是这天下气运的归宿。他们想请我……去河东,奉我为主。”
这番石破天惊的话,他用一种近乎平淡的语气说了出来。
甄姬那双美丽的眸子,在瞬间睁大了。
她不是吕玲绮,更不是糜环,她出身袁氏,自小便在权力的中心耳濡目染,她太清楚“奉你为主”这四个字背后,意味着何等恐怖的份量。
一个能与曹操、袁绍分庭抗礼的顶级世家,要把整个家族的命运,押在自己的夫君身上?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巨大的不安。
“这是个陷阱。”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我也希望是。”姜云苦笑着,将信丢在桌上,“可他们拿出的诚意,太足了。”
甄姬的目光,落在那两个锦盒上,她冰雪聪明,立刻就明白了那里面装的,绝不是普通的贺礼。
她走到书案前,没有去看那些价值连城的礼物,而是伸出玉指,轻轻触碰着那封火漆信。
“那……夫君打算如何?”她抬起眼,一瞬不瞬地看着姜云。
这个问题,比柳毅的提议更让姜云感到压力。
他可以不在乎卫觊的态度,却不能不在乎她的想法。
姜云没有回答,他只是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默默地吃了起来。
见他不语,甄姬的心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知道,自己的夫君骨子里是个咸鱼,最怕麻烦。可她也知道,他同样是个男人,一个有野心,有抱负的男人。
入主河东,拥有自己的根基,从此不必再寄人篱下,看人脸色。这对于任何一个男人来说,都是无法拒绝的诱惑。
她甚至已经开始想象,如果姜云真的去了河东,那她们这些人的处境,将会变得何等尴尬。
刘备会怎么想?孙尚-香背后的江东,又会作何反应?
这个家,这个好不容易才稳定下来的家,会不会就此分崩离析?
书房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压抑。
只有姜云咀嚼食物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夫君,”甄姬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如果……如果你真的想去,我……”
“这菜,咸了。”姜云突然打断了她的话。
甄姬一愣。
姜云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皱着眉嚼了两下:“这盘也咸了。”
他放下筷子,看着甄姬,脸上露出几分无奈:“你让厨房做的?盐是不要钱吗?”
甄姬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吐槽搞得有些发懵,她下意识地反驳道:“怎么会?我尝过的,味道正好啊。”
“那就是我的问题了。”姜云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在江东那几天,天天吃鱼,嘴里淡出鸟来了。还是家里的饭菜,有味道。”
甄姬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抹熟悉的、带着几分惫懒的笑容,忽然间,什么都明白了。
他不是在说菜。
他是在告诉她,外面的山珍海味再好,也不如家里的这碗饭。
河东的锦绣江山再诱人,也比不上徐州这个小小的家,来得安稳。
一股巨大的暖流,瞬间冲垮了心中所有的不安与惶恐。甄姬的眼圈,毫无征兆地红了。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走上前,从姜云手里拿过碗筷,又从食盘里,重新取了一副干净的。
她亲自为他盛了一碗饭,又用筷子,将每一样菜都夹了一些,放到他的碗里。
“那就多吃点。”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鼻音,“吃完了,才有力气,去想那些烦心事。”
姜云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饭菜,笑了。
他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仿佛那些关于河东、关于神木、关于天下霸业的烦恼,都随着这口热饭,被他一起咽进了肚子里。
甄姬就那么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他吃。
灯火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一顿饭的工夫,姜云像是要把这几日的疲惫都吃回来,风卷残云般将桌上的饭菜一扫而空。
他满足地打了个饱嗝,擦了擦嘴。
“舒服了。”
甄姬一边收拾着碗筷,一边状似无意地问道:“那封信,你不看看吗?”
她的目光,瞟向那封依旧被火漆封着的信件。
“卫觊在信里,或许写了些关于‘神木’的秘密。你……不好奇吗?”
“好奇。”姜云的回答很干脆。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拿起了那封信。
甄姬收拾碗筷的手,停了一下。
姜云摩挲着那坚硬的火漆印,却没有立刻打开。他转身,将信递到了甄姬的面前。
甄姬愣住了。
“你这是……”
“你来拆。”姜云看着她,眼神平静而认真。
甄姬的心,猛地一跳。
她看着姜云的眼睛,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眸子,此刻却清澈得像一泓秋水,映着她的身影。
她瞬间明白了姜云的意思。
他不是不在乎信里的秘密,也不是不在乎河东的橄榄枝。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他所有的秘密,都愿意与她分享。他所有的未来,都想让她参与。
这比任何一句“我不会走”的承诺,都更让她心安。
甄姬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她接过那封信,入手微沉。
她没有去看姜云,而是低下头,用纤细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揭开了那块凝固着一个世家野望的火漆。
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叠厚厚的,带着淡淡墨香的绢纸。
“念给我听听。”姜云重新坐回椅子上,摆出了一副当甩手掌柜的架势。
甄姬白了他一眼,那一眼,风情万种,嗔怪中带着无限的甜蜜。
她展开第一张绢纸,清了清嗓子,用她那如同黄莺出谷般悦耳的声音,轻声念了起来。
“神木姜先生亲启:”
“闻先生以弱冠之龄,辅佐玄德公,内安黎庶,外退强敌,实乃汉室之幸,天下之幸也。觊虽身处河东,亦心向往之……”
信的开头,是长篇大论的客套话和恭维话,将姜云夸成了一朵花。
姜云听得直打哈欠,甄姬却是念得津津有味,仿佛信上夸的不是姜云,而是她自己。
念完了整整两页的彩虹屁,信的内容,终于进入了正题。
“……先祖卫宏,师从异人,得窥天机,知天下气运,皆系于‘凤格’与‘梧桐’。梧桐者,应运而生之英雄豪杰也。凤格者,气运化身之绝代佳人也。梧桐需凤栖,方能枝繁叶茂,问鼎天下。此乃乱世争霸之常理。”
念到这里,甄姬的声音,微微一顿。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姜云,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
姜云心中也是一凛,卫觊对这个世界核心设定的理解,竟然与自己的认知,几乎完全一致!
“然,先祖遗训亦言,常理之外,更有变数。”
甄姬继续念道,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
“天下梧桐,其数有九。然其本源,皆出自一棵通天彻地之神木。神木者,气运之源,万凤之主。神木降世,则天下气运重归本源,九九归一。届时,乱世终结,新朝更立。”
“卫氏寻龙盘,所寻者,非争霸之梧桐,乃定鼎之神木也……”
书房之内,只剩下甄姬清脆的诵读声。
姜云静静地听着,脑海中,一幅宏大而神秘的世界画卷,正缓缓展开。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卫觊会如此笃定地将宝押在自己身上。
因为在卫氏的认知里,曹操、刘备、孙策这些所谓的英雄豪杰,不过是“梧桐树”,是分赛道的选手。而他姜云,是“神木”,是唯一的总冠军种子,是规则的制定者。
这是一场降维打击。
甄姬念完了所有关于“神木”的论述,她抬起头,那双美丽的眸子里,写满了震撼。
她看着姜云,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神只。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被命运牵引,才不可自拔地爱上了这个男人。
现在她才明白,她不是爱上了他,她是……回归了他。
就像百川入海,落叶归根。
“所以……”甄-姬的声音有些干涩,“我们……都是‘凤格’?”
姜云没有说话,只是默认地点了点头。
甄姬的呼吸,陡然变得急促起来。她感觉自己身上最大的秘密,在这一刻,被彻底揭开了。
她低头,看着信纸的最后部分。
“……觊已备下薄礼,以示诚意。若先生有意,河东百万生民,翘首以盼。若先生不愿,亦无妨。只望先生能将此信阅尽。信末,附有小女八字,此女……”
甄姬念到这里,声音戛然而止。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古怪。
“怎么了?”姜云看她表情不对,凑了过去。
只见信纸的末尾,赫然写着一行小字。
“……附有小女八字,此女名为子夫,年方十五,亦是‘凤格’之身。若先生不弃,卫氏愿效仿高祖与陈皇后故事,为先生‘金屋藏娇’,以固盟约。”
姜云:“……”
他看着那行字,又看了看旁边脸色由晴转阴的甄姬,感觉自己刚刚才安抚下去的后院,又要起火了。
好你个卫觊,你个浓眉大眼的家伙,也玩这一套?
送钱,送地,还顺便……送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