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0章 李寒的结局
青云宗，“杂役峰”西南角，“废人谷”。
这是一个光听名字就让人心生不适的地方。它位于杂役峰最偏僻、灵气最稀薄、环境最恶劣的山坳里，四周是光秃秃的灰黑色岩壁，谷中终年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汗臭以及……某种腐烂的气息。这里是宗门用以安置那些因为各种原因（重伤、走火入魔、犯下大错被废等）失去修为、无法再担任正式弟子，却又无处可去的“废人”的地方。
与其说是安置，不如说是放逐。
没有人管理，没有人关心，只有每月定时送来的、仅能维持生存的最劣质辟谷丹和清水。谷中的人，就像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垃圾，在绝望、痛苦、互相倾轧中，等待着生命最终的消逝。
李寒，就在这里。
自从离火宫归来，被确认背叛宗门、勾结幽冥殿，他被刑堂以最严厉的手段废去了全部修为，震碎了丹田与主要经脉，抹去了宗门赐予的一切印记与赏赐，然后像扔一条死狗一样，扔进了“废人谷”。
从曾经风光无限、备受瞩目的天枢峰内门精英，到如今筋脉尽断、形同废人、蜷缩在“废人谷”最阴暗潮湿角落里的一滩烂泥，这种落差，足以让任何人疯狂。
而“废人谷”里的其他人，并不会因为同病相怜而对他有丝毫怜悯。相反，一个新来的、尤其是曾经地位不低的“废人”，往往会成为其他人发泄心中怨毒与绝望的最佳对象。
“呸！叛徒！”一口混杂着血丝的浓痰，狠狠啐在李寒污秽不堪的脸上。
动手的是一个独眼的瘸腿老者，曾是某个小峰的外门执事，因贪污被废。他咧着缺了几颗牙的嘴，露出残忍的笑容，“听说你以前挺风光啊？天枢峰的精英？嘿嘿……现在还不是跟我们一样，烂在这里！”
李寒没有反应，只是蜷缩着身体，将脸埋在臂弯里，任由那口浓痰顺着脸颊滑落。他的眼神空洞，像两潭死水，再也看不到昔日的傲气与算计，只剩下一片灰败的绝望。
“装死？”另一个面黄肌瘦、神经质般搓着手的中年男子凑上来，一脚踢在李寒的肋骨上，发出沉闷的“咚”声。
李寒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但依旧没有抬头。
“把你今天的辟谷丹交出来！”独眼老者蹲下身，粗鲁地掰开李寒紧握的手掌。手心里，躺着一颗灰扑扑、散发着怪味的劣质辟谷丹。
“老子今天心情不好，这颗丹，就当你孝敬老子了！”独眼老者抢过丹药，一口吞下，然后又狠狠踹了李寒几脚，这才骂骂咧咧地和那中年男子勾肩搭背地离开。
这样的欺凌，自从李寒被扔进“废人谷”，几乎每天都在上演。抢夺食物、拳打脚踢、辱骂羞辱……他从最初的愤怒、挣扎，到后来的麻木、顺从，再到现在的彻底死寂。
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脸颊深深凹陷，眼窝发黑，皮肤上布满了污垢和新旧交织的伤痕。被废的丹田和经脉不断传来针刺般的疼痛，而长期的饥饿、殴打和精神上的折磨，更是加速了他生命力的流失。
夜，深了。
“废人谷”里，除了呼啸的山风和偶尔响起的、不知是人还是野兽发出的呜咽声，一片死寂。
李寒蜷缩在那个属于他的、散发着霉味和尿骚味的角落里，身体因为寒冷和疼痛而不住地颤抖。他睁着眼，望着头顶那一小片被岩壁割裂的、昏暗的夜空，眼中空洞无物。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是夜风拂过枯草的沙沙声，在他耳边响起。
李寒浑身的肌肉骤然绷紧！那是一种濒死之人对危险最本能的感应！他想要转头，想要呼喊，但废掉的身体和长期的折磨让他连挪动一下都变得无比艰难。
一道黑影，如同融化的墨汁，从他身侧的阴影中悄无声息地“流”了出来，凝成一个模糊的人形。
看不清面容，甚至看不清衣着，只有一双冰冷、漠然、不带丝毫人类情感的眼睛，在黑暗中静静地注视着他。
“你……是……谁……”李寒的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哑声音，充满了恐惧。
黑影没有说话，只是缓缓伸出一只同样漆黑如墨的手，手指细长，指尖萦绕着一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却让李寒灵魂都为之战栗的灰色气息。
“任务……失败……泄露……踪迹……”一个冰冷、毫无波动的、仿佛金属摩擦般的声音，直接在李寒的脑海中响起，“按规矩……清理。”
“不！不要！”李寒的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恐惧与求生欲，他拼尽全力想要后退，想要大喊，“我没有！我什么都没说！饶了我！我还有用！我知道……我知道齐昊！他……”
他的话戛然而止。
那只漆黑的手指，已经轻轻点在了他的眉心。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鲜血四溅。
李寒的身体猛地一僵，所有的表情凝固在脸上，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迅速失去了所有神采，变得灰暗、死寂。一缕极淡的、带着某种阴寒气息的灰色烟气，从他的七窍中缓缓飘出，瞬间被那黑影吸入掌心。
下一刻，李寒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再也没有了任何声息。
黑影静静地站在原地，看了一眼李寒的尸体，那双冰冷的眼眸中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只是随手碾死了一只蝼蚁。随后，他的身影再次化作流动的黑影，融入周围的阴暗，消失不见。
夜，重归寂静。
只有山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枯草和尘埃，拂过李寒那逐渐冰冷僵硬的尸体。
……
次日清晨。
当负责每月一次粗略清点“废人谷”人数、发放辟谷丹的两名杂役弟子，拖着鼻子、一脸不情愿地来到谷中时，很快就发现了异常。
“这……这人死了？”年轻些的杂役弟子看着角落里那具姿势扭曲、面容僵硬、眼睛兀自圆睁的尸体，脸色有些发白。
“又死一个。”年长的杂役弟子倒是见怪不怪，“这种地方，死人不是常事吗？饿死的，冻死的，打死的……反正都是废人。”他走上前，用脚踢了踢李寒的尸体，“咦？这不是前不久才扔进来的那个叛徒李寒吗？死得倒是快。”
“要上报吗？”年轻弟子问。
“报个屁。”年长弟子撇撇嘴，“一个叛徒，死了干净。拖到后山‘乱葬岗’挖个坑埋了就是。反正也没人在乎。”
两人正要动手，忽然，一道冷峻的声音从谷口传来：“住手！”
只见数名身穿刑堂黑色制服、面容肃杀的弟子，在一位面容古板的中年执事带领下，快步走了进来。
“参……参见执事！”两名杂役弟子慌忙行礼。
刑堂执事没有理会他们，径直走到李寒的尸体旁，蹲下身，仔细查看起来。他的目光锐利如鹰，在李寒的面容、脖颈、以及眉心那个微不可察的、几乎看不见的灰色小点上停留了许久。
“死了多久了？”他冷声问。
“回……回执事，小的们也是刚发现，看样子……应该是昨夜。”年长杂役弟子战战兢兢地回答。
“昨夜可听到或看到什么异常？”
“没……没有。这地方晚上鬼哭狼嚎的，谁也分不清。”
刑堂执事点了点头，对身后的弟子吩咐道：“仔细检查尸体，不要放过任何细节。周围也查一遍。”
“是！”
刑堂弟子们立刻行动起来，有的取出特制的法器对着尸体照射，有的开始勘查周围地面和岩壁。
那年长杂役弟子忍不住小声问道：“执事……这叛徒死了，还需要这么大动干戈？”
刑堂执事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不该问的别问。”
很快，初步勘查结果出来了。
“报告执事！”一名精通验尸的刑堂弟子面色凝重，“死者表面无明显外伤，但生机完全断绝，魂魄痕迹被某种阴毒力量彻底抹除。眉心有极微弱的‘噬魂煞’残留气息。死因……疑似被高阶魔道功法或特殊毒物，瞬间湮灭魂魄而亡。”
“噬魂煞……”刑堂执事眼中寒光一闪，“幽冥殿的手笔。”
“周围未发现明显打斗痕迹和外人留下的脚印、气息。凶手手段高明，且对此地极为熟悉，或拥有极高的隐匿能力。”另一名弟子报告。
“灭口。”刑堂执事吐出两个字，脸色阴沉。“把尸体带回刑堂，进一步检验。此地封锁，任何人不得接近。”
“是！”
李寒离奇暴毙的消息，很快就在小范围内传开了。虽然宗门并未大肆宣扬，但“废人谷”被刑堂封锁、李寒尸体被带走的事，还是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
“栖梧小筑”，云昭很快也从清玄师太那里得知了这个消息。
“李寒……死了？”云昭有些意外，但并不感到悲伤，只是有种复杂的感觉。那个曾经在离火宫背叛、差点害死他们的人，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在了“废人谷”。
“刑堂初步判断，是被灭口。”清玄师太的声音透着冷意，“凶手手段狠辣，用的是幽冥殿常用的‘噬魂煞’。”
“幽冥殿……”云昭心头一凛，“他们为什么要杀一个已经废掉的棋子？怕他泄露什么？”
“或许。”清玄师太点头，“也可能……是为了清理所有可能的线索。李寒与齐昊关系密切，齐昊至今下落不明。幽冥殿此举，或许是在切断我们通过李寒追查齐昊、乃至追查他们在宗门内其他暗桩的可能。”
“齐昊……还是没有消息吗？”云昭问。
“没有。”清玄师太摇头，“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刑堂和掌门暗中派出的人手，都没有找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他的命牌……依旧是裂而未碎，状态诡异。”
裂而未碎的命牌……这通常意味着人没有死，但处于某种特殊的状态，比如被困在某个禁地、或是被某种力量封印。
“他会不会……也落入了幽冥殿手中？”云昭猜测。
“不排除这个可能。”清玄师太沉声道，“但也有可能，他身上还有其他秘密。总之，此人下落，至关重要。李寒的死，更是证明了这一点。”
她看向云昭，语气转为郑重：“昭儿，最近宗门内不太平。除了李寒被灭口，还有人在暗中调查你父母当年的事。虽然为师已经派人反制，但敌暗我明，你自己务必要小心。”
“又是冲着我来的……”云昭苦笑，“师父放心，弟子明白。”
“嗯。”清玄师太点头，“你的金丹之障，可有头绪？”
提到这个，云昭脸上露出一丝疲惫与无奈：“还是老样子。感应得到，却触摸不到。血脉本源的排斥感依旧很强。或许……真的需要某种特殊的契机或外物。”
“不要急。”清玄师太安慰道，“厚积薄发。你的积累已经足够深厚，所缺的，或许只是一个恰当的‘引子’。好好参悟祖师手札，或许能有所得。”
“是，师父。”
离开“栖梧小筑”，清玄师太并未回紫霞峰，而是直接来到了刑堂深处。
铁面真人正在审阅关于李寒尸检的详细报告，见她进来，抬了抬眼：“清玄师妹来了。”
“铁面师兄，李寒的事……”
“确系灭口。”铁面真人将报告推到她面前，“‘噬魂煞’的使用手法很老道，是幽冥殿精锐杀手所为。凶手能在我宗内部，尤其是‘废人谷’那种地方来去自如，不留痕迹，要么是对宗门极为熟悉的内鬼，要么……就是有内应。”
“齐昊？”清玄师太吐出一个名字。
“不排除。”铁面真人眼中寒光闪烁，“但也有可能，是我们还没挖出来的、藏得更深的钉子。”
“李寒临死前，可有留下什么线索？”
“没有。”铁面真人摇头，“魂魄被彻底抹除，搜魂都无法进行。不过……”他顿了顿，“在他尸体衣袖的内衬夹层里，我们发现了一点东西。”
他取出一个玉盒，打开，里面是一小撮极其细微的、呈现暗红色的粉末。
“这是……”清玄师太目光一凝。
“‘血魄砂’。”铁面真人沉声道，“一种产自无尽海某些特殊海域、常用于追踪、标记，或是某种邪道仪式的东西。李寒身上不应该有这个。”
“血魄砂……”清玄师太仔细感应着那暗红色粉末中极其微弱的、混杂着血腥与海腥的气息，“这东西……与当年云天青夫妇失踪前，最后一次传回的讯息中提到的、在‘九宫界’入口附近发现的残留物，气息有几分相似。”
铁面真人猛地抬头：“你确定？”
“不敢完全确定，但感觉很像。”清玄师太神色凝重，“当年的卷宗和残留物样本，还在吗？”
“在刑堂秘库。”铁面真人站起身，“走，去对比一下。”
李寒的死，就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子。
表面上，只是一个叛徒的咎由自取。
但在水面之下，却激起了更深、更浑浊的暗流。
一些被尘封已久的线索，似乎因为他的死，再次浮出了水面。
而齐昊的下落，以及他身上可能隐藏的秘密，变得更加扑朔迷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