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0章问心河!
孟川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又看了看燕知山。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多话,并肩朝人愿门洞走去。
水幕越来越近,那股温吞的暖意扑在脸上,黏稠而柔软,像是一层被拉得极薄的胶质贴在皮肤上。
孟川没有回头,抬脚迈了进去。
孟川两人刚过水幕,眼前豁然开朗。
水幕之后是一片极开阔的庭院,形制与先前在广场上望见的花园又不同。
四面围着暗金色的高墙,墙上嵌着一排排整齐的琉璃瓦,瓦下悬着几盏不知名的铜灯,灯芯里没有火,却泛着一层温润的白光,将整片庭院照得明暗有致。
地面铺着一种青灰色的细砖,砖缝极密,踩上去几乎没有声响,砖面上隐约可见几道极淡的云纹,从墙根一直铺到河边。
庭院正中是一条三四丈宽的河,自东向西横贯而过,将整片庭院劈成两半。
河水青碧,水面平静得如同一匹被铺开的绸子,连一丝细浪都没有,水面上倒映着两岸的栏板与望柱,影子清清楚楚,连柱头石兽翘起的那只小角都能看见。
河岸两侧砌着汉白玉的栏板,栏板上刻着极简的云纹。
每隔数丈便有一根望柱,柱头上蹲着一只小巧的石兽,眉眼模糊,辨不出是什么物什,可蹲坐的姿态却各不相同,有的昂首,有的垂头,有的歪着脑袋,像是各怀心事。
这河并不算宽,最多不过三四丈远。
换做以往,莫说飞遁,脚步一踏便足以跨越。
可此刻站在河岸上的修士们,却没有一个人横渡。
所有人都在河岸上站着,或三五成群低声议论,或独自盯着水面出神,就是没人迈出那一步。
有几个修士站在栏板边上,手扶着望柱,探着身子朝水里张望,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什么名堂来,只把眉头越皱越紧。
孟川迈步走至河边,低头看了看河水。
水面青碧,水光潋滟,似乎并无不同寻常之处。
他拿脚尖点了点岸边的石砖,又抬头朝对岸望去,对岸的景致与这边一模一样,栏板、望柱、石兽,连石兽蹲坐的姿态都一般无二,像是一面镜子照出来的。
他收回目光,再一转眼,便看到河边立着一块石碑。
石碑不过半人高,通体灰白,碑面上刻着三行字,字迹清隽,比外头门洞上的对句要秀气得多。
最上面一行是三个略大的字,问心河。
下面是一段七言诗。
一水横陈无渡桥,
问心自省河非遥。
坦荡胸襟波自让,
有愧足下路迢迢。
孟川只看了几眼,便明白过来。
这河考验的是问心无愧。
心里坦荡的人,水面自会让路;心里有愧的人,脚底下便走不长远。
这诗写得直白,意思也不难猜,可难就难在,人心里那杆秤到底准不准。
自己觉得坦荡,未必真坦荡。
自己觉得无愧,未必真无愧。
方才那几句诗摆在明处,谁都能看懂,可看懂归看懂,做起来又是另一回事。
他正琢磨着那几句诗里的意思,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嗤笑。
“区区小河,也配拦路?”
众人循声看去,说话的是雷鸣身后那名妖族。
那妖族身形精瘦,周身妖气内敛,额上生着一层极细的鳞纹,在铜灯白光下泛着一层暗青色的光泽。
他朝前迈了一步,走到河岸边上,回头朝雷鸣拱了拱手。
“大哥,小的先探探路。”
雷鸣抱着胳膊没吭声,只是皱了皱眉。
那妖族见雷鸣没拦,便更来了底气,转过身来,朝周遭修士扫了一眼,哈哈一笑。
“我乃海族出身,自幼在浪里来水里去,这点小水沟,还能拦得住我?”
他说着,脚步一踏,整个人腾空而起。
按理说这一步,足以跨越十丈距离。
然而就在他身形刚刚到达水面上空的一瞬,整个人猛地一沉,像是有谁在他脚脖子上拴了根看不见的绳子,往下拽了一把。
他面色一变,周身妖元猛然一盛,暗青色的妖气从体表炸开,想要抵御那股拉扯之力腾空而起。
可那股力道比他想的要大得多,妖元刚鼓起来便被压了回去,仅仅撑了半息不到,整个人噗通一声落入水中。
河水在他落进去的地方连一朵浪花都没溅起来,只荡开一圈极淡的涟漪,涟漪朝四周散开,碰到两岸的栏板又折回来,在水面上交叠出一层细密的纹路。
那妖族在水中还想挣扎,双臂猛然朝上一撑,想要跃出水面,可那股无形之力已经缠上了他全身。
他面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张了张,像是想喊什么,却一个字都没喊出来。
他的手脚在水里扑腾了两下,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把他往下拽。
紧接着光华一闪,他整个人便从水面上消失了,连个水花都没留下。
水面重新合拢,恢复了先前那副平平静静的模样,连那圈涟漪都慢慢散尽了,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岸边众人面色皆是一变。
那妖族可是五阶后期,堪比人族化神后期,在这水面竟然连挣扎都做不到。
“这河水,怕是跟修为无关。”
燕知山站在孟川身旁,面色沉了沉,低声开口。
“至少我等修为,在这河水面前还远不够看。”
人群中一名中年道士看了石碑上那几句诗,沉吟了几息,忽然上前一步,朝左右拱了拱手。
“诸位道友,贫道以为,这河水考较的不过是心中是否有愧。方才那位妖族道友,想来是平日里作恶不少,这才有此下场。”
他说着,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面上浮起一层笃定的坦然。
“贫道刘玄真,修行至今,一贯行善积德,从不做那等亏心之事。这河水再厉害,也难不住心怀善念之人。”
他说完,朝左右又拱了拱手,便转身朝河岸走去。
走到岸边,他深吸一口气,面色坦然,抬脚便朝水面迈去。
第一步落下,稳稳当当踩在水面上空寸许处,脚下连一丝拖拽之感都没有。
他面色一喜,回头朝众人笑了笑,那笑意里带着些许得意。
他一边笑着,第二步已经迈了出去。
这一步也没出岔子,稳稳落定。
“诸位看,贫道说得不差......”
他说话的同时,第三步朝前踏出。
可这一步刚踩下去,他面上的笑便僵住了,原本清明的眼神变的呆滞木讷。
下一瞬,那股无形的力道猛然涌了上来,比方才那妖族遇到的只重不轻。
他眼神这才恢复清明,脸色骤变,嘴巴张了张,惊呼一声,整个人便被那股力道拽入水中。
他在水里扑腾了两下,连个完整的字都没喊出来,光华一闪,便消失不见了。
岸边众人面面相觑。
方才那位信誓旦旦说自己一生行善从不做亏心事的道士,三步都没撑过。
有人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说这河水怕不是光看你自己嘴上说的,还得看别的什么。
也有人把目光重新投向石碑上的诗,一字一字地又读了一遍,眉头皱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