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2章坦荡问心！
“孟川！”
林培虎张嘴喝问，声音沙哑而凄厉，嗓子像被砂纸磨过。
“我林家待你不薄，让你踏入仙途！你怎的如此狠心，对我痛下杀手！”
岸边，燕知山正扶着栏板朝河面上看。
他忽然发觉不对。
孟川的步子停了，整个人站在水面上，一动不动。
他侧过脸，能看见孟川的侧脸，那双眼睛没了方才的清明，变得呆滞木讷，瞳孔散着，像是魂儿被什么东西勾走了。
那副模样与方才刘玄真落水前一模一样。
燕知山面色一变。
人群里也炸开了锅。
有人低呼了一声他也要栽了，有人摇头叹气说可惜，有人已经朝河边凑了过去，像是等着看孟川噗通落水。
何足道在人群里急得直跺脚。
三弃却只是摇着折扇，眯着眼朝河面上看，嘴角那抹笑意没收也没放，看不出什么态度。
雷鸣抱着胳膊，皱了皱眉，朝河面上看了两眼，又朝钱胖子那边看了一眼，没说话。
河面上，孟川平静地注视着林培虎。
那张脸他记得，那个树林的战斗他记得更清楚。
他看了两息，淡淡开口。
“你不分黑白，只因我得罪林子悦，便想杀我。我将你反杀，何错之有？”
一言出，林培虎的身形猛然一颤，脸上的怨毒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什么，可那具身形已经从边缘开始碎裂，如同一幅被水浸透的沙画，一片一片剥落，最终彻底消散在虚空之中。
树林、河畔、那把攥在手里的长剑，全都没了。
孟川眼前重新出现了那方青碧的河面，脚下依旧稳稳当当。
他没有停，再迈出一步。
幻象再度来袭。
这一次他仿佛回到了天麓山脉的地底寒潭之中，周身浸在刺骨的潭水里，寒气从脚底一直窜到天灵盖，冷得他牙关发紧。
那寒潭记忆犹新，潭水冷得能把人骨头冻酥，可此刻他站在水里，那股冷意却比记忆中还清晰几分。
身前潭水里，一名中年炼气修士正在水中不断挣扎，双手扑腾着拍打水面，那张脸上满是惊恐与不甘。
他冲着孟川张开嘴，潭水灌进嘴里，呛得他咳嗽连连，可他还是拼了命地喊出来。
“孟川！为什么！我只是想活着，何错之有？为什么你要以幻术惑我，使我坠入寒潭！”
孟川的眼神愈发平静了。
他站在潭水里，看着那张在水面上载沉载浮的脸，淡淡开口。
“你我同被孙成所抓。你企图出卖我等逃脱计划活命，于你自身而言确无过错。但孟某为求自保，以幻术惑你，又何错之有？”
那中年修士挣扎的动作停了一瞬，脸上的不甘像是被人拿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泄了气。
他盯着孟川看了两息，身形渐渐透明，最终如同一缕被风吹散的雾气，消散在潭水之中。
地底寒潭没了，刺骨的寒气没了，孟川重新站在了问心河的水面上。
脚底一稳，他再迈一步，身形已经到了河面正中。
岸边众人看不清幻象，也听不到孟川在幻象里说了什么。
他们只看到孟川走到河面正中时忽然停住，眼神呆滞了一息，随即又恢复了清明，然后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继续朝前走。
有人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岔了。
燕知山攥着栏板的手松开了，长长吐出一口气，面上那层紧张散了。
“方才那一下，差点以为他也完了。”
燕知山低声嘀咕了一句。
何足道在人群里也松了口气，可那口气松到一半又提了起来，眼睛死死盯着河面上的孟川，嘴里念念叨叨的，不知道在嘟囔些什么。
就这般，孟川几乎每踏前一步，便会陷入一段回忆之中。
孟川每次都只答上几句，神色如常，十息之后淡然踏出下一步。
那些幻象便在他答完之后一一崩碎，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留不下半分痕迹。
岸边的人看得越来越安静。
起初还有人在小声议论，猜他下一步会不会栽，到了后来，连议论声都没了。
所有人都盯着那道在水面上不疾不徐的身影，看着他一步一步朝对岸走去，每一步都稳得像踩在石板上。
何足道不再跺脚了，只死死攥着袖子盯着看。
燕知山扶着栏板的手也松了，目光里多了几分笃定。
直到距离河岸仅剩一步之遥。
这一次出现的幻象，是一片山谷之中。
谷中草木枯黄，地上散落着断枝碎石，像是刚经历过一场恶斗。
炎战天瘫倒在地，后背靠着一块歪斜的断石，胸口一片血肉模糊，嘴角挂着暗红的血沫。
他抬起头来，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孟川，目光阴狠得像淬了毒的刀子。
“孟川！”
他咬着牙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你杀害我儿炎彬，后为求我炎家秘法，设计对我出手。炎某自认从未得罪于你，为何要害得我家破人亡？”
孟川没有第一时间开口。
他注视着炎战天，看了很久。
那张脸他记得清楚，当年在这片山谷里，此人也是这般瘫在地上，满眼不甘。
他沉默了几息，表情平静地开口。
“你确实与孟某无仇。但你的儿子在拍卖会上因宝物想对孟某下手，孟某远遁十余载，归来将其击杀。此事你认不认？”
炎战天脸色变了一瞬，那张脸上的阴狠僵了僵，像是被人戳中了什么。
他嘴唇动了动，又恨声道。
“就算如此，那恩怨两清！你为何还要对我出手？”
孟川看向炎战天的目光愈发坦然了。
当初他也如同炎战天一样，在面对孙成、赤霄、枯木等人时满脸不甘甚至不忿。
自己明明与他们无冤无仇，为何要对自己出手。
后来，他明白了。
不管在哪，唯有实力为尊。
一切的不甘委屈，在没有实力的时候，也只能是不甘。
而所谓的道理，是留给弱者讲的！
他站在那片山谷的虚影里，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明白了的事。
“且不说你为给儿子报仇，多方寻觅孟某下落。就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孟某为自身道途，对你出手，何错之有？”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炎战天那张扭曲的脸上。
“纵然哪日孟某因宝物被人盯上，身陨道消，也只怪自身本事不佳，绝无半分怨言。”
这一次，幻象没有崩碎。
炎战天的身形在山谷虚影中微微颤抖，脸上的阴狠一层层剥落，露出底下的不甘与茫然。
他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什么，可到底没发出声来。
与此同时，孟川脚下的河面猛然掀起了波涛。
青碧的河水从水底翻涌上来，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拍打着他的脚踝，水花溅起来打湿了他的裤脚。
整条问心河都在翻涌，水面从平静如镜变成了一片翻腾的乱流，浪头拍在两岸的栏板上，发出沉闷的哗哗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