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1章过问心河!
孟川扭头看向燕知山。
“此人你可认得?在城中行事是否如他所言?”
燕知山来争先城已有三四十年,想来对这些化神后期修士颇为了解。
孟川为了印证自己猜想,这才有此一问。
“认得。”
燕知山沉吟了几息,方才开口。
“他在城中的名声确实不错。平日里替散修牵线搭桥、偶尔还施些丹药出去,几十年下来攒了不少人缘。”
他说到此处,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斟酌的意味。
“不过孟大师你也知道,争先城每十年一次宗门招录,名声是占比颇重的考量之一。那些宗门派来的人,除了看你修为如何、试炼成绩如何,还要暗中打听你在城中这五十年为人处事怎么样。”
“名声好的,同等条件下便占三分先机。他这些年行善积德,到底有几分是真心,有几分是给招录铺路,怕是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孟川点点头,表示明白,这才再度看向石碑。
如果碑文所写没有错误,那这条河考验的便不是单纯善恶,而是你是否自欺。
什么叫自欺?
那便是你的行为是否遵从你的本心。
大凶大恶之人,若认为弱肉强食就是发自内心,我杀他是因为他挡了我的道,他做恶时心里没跟自己打架,行为与心念合一,那么他便问心无愧,河面平平静静让他过去。
而你哪怕是良善之辈,若行善时心里一直在思量,我救他值不值,若是不救别人怎么看我,行为与心念相悖,自己跟自己拧着劲,就是有愧,河水便不会让他轻易过去。
说到底,问心无愧不等于好人。
问心无愧是指自己是否遵循本心。
一个恶人看似杀人放火,却杀得心安理得,心里没有半点犹豫,河水便认他这份诚。
一个善人表面扶危济困,却不是心中所想,而是因为别的原因去做,河水便不认他这份伪。
这碑上的诗写得明明白白,坦荡胸襟波自让,有愧足下路迢迢。
坦荡二字,说的不是善恶,而是发自内心。
他站在河岸上,将这些念头在脑中过了一遍,方才淡淡开口,跟燕知山讲述自己所想。
“这条河想来不审善恶,唯审本心。恶而心安者,水让之。善而心怀鬼胎者,水吞之。渡与不渡,不在善恶,在心口如一。”
燕知山闻言,眉头微动,若有所思地朝河面上看去。他盯着那片青碧的水面看了好几息,又回头看了看那几名还在岸边犹豫的修士,方才慢慢点了点头。
“心口如一。”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带着几分品咂的意味。
“孟大师这说法,倒比方才那道士想得深了一层。那刘玄真嘴上说自己行善积德,心里怕是一直在算这笔善在宗门那有多少价值。河水自然不认。”
他说完又想了想,忽然苦笑着摇了摇头。
“照这么说,孟大师,咱们这些人里头,怕是有大半都过不去。修行之人,哪个没在心里盘算过?哪个没在行事之前掂量过利弊?这河水要是真较起真来,怕是没几个人站得住脚。”
“那倒未必。”
孟川看着河面,语气平淡。
“掂量利弊是人之常情,可掂量完了之后,你做的事是不是你真心想做的,这才是河水要问的。你为了名声去行善,心里想的是博个好名声,手上做的是善事,两下也对得上,河水果真就不认了?也未必。怕就怕心里想的并非如此,但却为了好名声逼迫自己去做,自己跟自己过不去,那才叫有愧。”
燕知山听着这话,琢磨了一阵,忽然笑了一声。
“孟大师这话说得实在。行善也好,图名也罢,只要自己心里认同这种行为,不跟自己较劲,便算坦荡。”
他拍了拍腰间的翠竹剑。
“那我便试试。若被河水吞了,那燕某也认。”
孟川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不再看向任何人,转过身,径直走至河畔。
汉白玉的栏板在他身侧,望柱上那只石兽歪着脑袋,像是在打量他。
他站在岸边,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水面。
青碧的河水平静无波,映着他的脸,眉眼清清楚楚。
水面上倒映着铜灯的白光,碎成一片一片,像是一池被搅散了的星子。
孟川回头看了看。岸边的人全部注视着他,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在他背上,似乎都想看看他能否过去。
有人抱着胳膊,有人扶着栏板探出半个身子,有人凑在一起低声议论。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扫到何足道时,那老道士正站在三弃身后,踮着脚尖朝他这边张望。
见孟川回头,何足道猛地喊了一声。
“孟川!”
那声里满是关切,还有几分藏不住的紧张。
孟川朝他点了点头,没说话,将头扭了回去,目光重新落回对岸。
岸边的人群中,燕知山扶着栏板,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紧紧跟着孟川。
他身旁不远处,雷鸣抱着胳膊靠在望柱上,眯着眼朝河面上看,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三弃立在人群靠后的位置,折扇半开,嘴角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像在看一场与他无关的戏。
何足道那声喊在人群里格外响,有几个修士转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看河面。
孟川一步稳稳踏出。
脚底落在水面上空寸许处,没有拖拽,没有滞涩,如同踩在平地上一般安稳。
水面在他脚下微微凹下去一层,像是被他的重量压得服了软,又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水底托了一把,将他的脚底稳稳承住。
铜灯的白光映在水面上,在他脚边碎成一片细碎的光斑。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停,第二步跟着踏了出去。
依旧没有丝毫下拽之感,水面凹下去的那一层比方才还浅了些,像是认了他这个过客。
直到第三步。
孟川只觉眼前一花,周遭的庭院、栏板、铜灯全都消失了。
他仿佛又回到了十二三岁时,林家镇东边河畔的树林之中。
树林子里弥漫着一股草木清香。
林培虎站在他面前,满脸鲜血,身上多道伤口正往外渗着血珠子,那些血珠子沾染在胸前的衣襟上,将那片粗布染成暗红。
他的头发散了一半,一缕一缕地黏在汗湿的脸颊上,眼眶通红,盯着孟川的眼神里满是怨毒与不解。
他一只手捂着伤口,指缝间还在往外冒血,另一只手死死攥着长剑,像是随时要再度对孟川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