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临时征役
林呈的目光在谭寡妇、她身边的妇人、以及谭豆子几人身上缓缓扫过。
谭豆子脸上潮红像是大醉了,而之前和林海一起喝酒的几个人,个个眼神清明,半点醉意都没有。
还有最先发现奸情、叫嚷着闹得全村皆知的两个妇人,也格外蹊跷。
她们明明是谭寡妇的亲戚,真遇上这种事,本该遮掩家丑,哪有反倒敲锣打鼓、生怕旁人不知道的道理。
显而易见,这是一场专门针对林海设下的圈套。
也怪他自己没有吸取教训,之前娶现在的二嫂,就是被人算计了以后半推半就是娶的,现在又再次落入别人的局中。
林山把林呈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问:“老三,这事你看怎么收场?老二真是太不争气,把全家的脸都丢尽了!”
林呈道:“他们不要银子,谭寡妇一门心思只想进门,进不进门我们也做不了主,且等明日看爹怎么说吧。”
这事究竟如何了结,终究要看二哥和父亲的态度。
林呈心里其实有些生气的,冬日农闲,旁人要么在家搓麻绳、编草鞋、编竹器。
勤快些的还会去田里修整田埂、清理杂草。
唯独二哥,找着机会就出去玩,今天在东家吃酒,明天在西家打牌。
自从分家之后更是放纵,常常夜不归宿。
之前有老爹管着,还会收敛几分。
可他成婚之后,林老头想着他有媳妇管束,就没再关注他夜里有没有回家。
然后就闯出了祸事。
林呈觉得现在的二哥跟他记忆中那个憨厚爽朗能吃苦的二哥,大不一样了。
见场面乱糟糟,越闹越凶,林呈走上前,沉声道:“都别吵了。今日夜深了,我二哥酒醉未醒,脑子不清醒,就算吵到天亮也吵不出结果。有什么事,等明日他清醒了,咱们再坐下来好好说。”
“放心,这事会给你们一个交代的。”
谭豆子对上林呈那双平静却仿佛看透一切的眼睛,心里莫名一虚,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身边有人悄悄推了他一把,他才强撑着挺胸道:“既然举人老爷这么说,那我们就先回家去,相信有这么多乡亲看着,你们也不会说话不算话的!”
随后他去扶谭寡妇:“妹子,咱们先回家,明日林家自然会给说法!”
一群人就先离开了。
围观的村民见没了热闹可看,也渐渐散去。
林呈和林山一起,把醉醺醺的林海送回他家。
谭盼弟睡得正沉,被动静惊醒,一开门见到丈夫、大伯、小叔侄儿一众人深夜到访,吓了一跳,连忙招呼:“大哥、三弟,怎么这个点过来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她一边上前扶林海,闻到他身上的酒味开口埋怨:“当家的,你这是喝了多少酒?身子不要了?”
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当林海在外喝多了。
林海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
林呈与大哥林山对视一眼,都等着对方开口把事说出来。
林呈抢先一步道:“大哥,我累了,先回去歇息,这里交给你了。”
林山一愣,赶紧阻止:“老三,你先别走!”
林呈头也不回地跑了。
心想,谁让你是老大呢。
这种事还是大哥出面说比较好。
见三叔走了,几个年轻晚辈也纷纷找借口离开,只留下林山一人,面对谭盼弟的追问。
他支支吾吾半天,才把林海做出的丑事含糊说了出来。
谭盼弟起初还一脸茫然,以为自己听错了,怔怔追问:“大哥,你说什么?”
林山硬着头皮,又重复了一遍,而后看着低头不语的林海,道:“老二,你自己跟你媳妇说清楚,我先回去了。”
林山说完脚底抹油溜了。
屋内谭盼弟反应过来,眼泪大颗大颗落下,指着林海失声质问:“你、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你对得起我吗?”
林呈回到屋,张秀儿早已被动静惊醒,见他回来低声询问出了何事。
林呈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张秀儿不敢相信林海会做出这种事“谭寡妇怎么能做出这种事?就算进了门,也会遭人耻笑的。”
林呈道“比起饿肚子,她应当宁愿被人耻笑吧。”
夫妻俩站在窗边说话,隐约能听见二嫂的哭闹声。
于是很有默契的,两人也不说话了,侧耳听着动静。
但因为距离太远,有些听不清声音。
两人干脆出了房,来到到院子里墙根下偷听。
张秀儿装模作样道:“若是他们打起来,咱们也好及时去阻止。”
林呈“嗯嗯”两句:“你说得对,二哥家里都是小辈,他们不好劝说长辈,等他们打起来,我们过去劝架。”
两人躲在寒风里,听着二哥家的动静。
起初是二嫂哭着质问,接着是二哥的辩解,到后来变成互相指责。
二嫂怪二哥整日在外潇洒快活不顾家,现在还要纳妾。
二哥指责二嫂总往娘家搬东西,贴补娘家,没资格管他。
争吵越来越激烈,最后,只听“啪”的一声清脆耳光响,伴随着林海恼羞成怒的喝骂:“我不过就是纳个妾,你闹什么!不想过,就回你娘家去!”声响戛然而止,彻底没了动静。
林呈和张秀儿悄悄回屋。
在寒风里站了许久,两人都冻得瑟瑟发抖,连忙钻进被窝。
张秀儿叹气:“看这样子,二哥是纳妾了。”
林呈淡淡道:“二哥要脸面,若二嫂没这么闹,他可能还不会将人接回家。”
张秀儿心里一阵唏嘘:“我真是看错二哥了。当初他对陈姑娘那么上心,送粮食劈柴挑水样样都不落,我们女人私下都说,二哥是个有情有义的。
可现在才过去多久?他就娶了新媳妇,还要纳妾……”
林呈闭上眼睛,装作睡着,没有接话。
次日一早,天刚亮,林呈便被隔壁的动静惊醒。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锻炼,起身径直往二哥家走去。
刚进院子,便看见老爹手里拿着一根荆条,正狠狠抽打趴在长凳上的林海。
“啪啪啪”的声音不绝于耳。
林海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林老头抽得更用力了。
边打边骂道:“你还有脸喊疼?我打死你这个不孝子!娶妻才多久,就做出这等丢人现眼的事,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给家里丢人!”
“庄户人家,哪有纳妾的,你都做爷爷的人了,怎么能做出这种丑事,好日子不想过了是不是?”
边骂边打,下手毫不留情。
林海也不敢哼了,咬着牙硬撑。
林呈和大哥在边上站着。
等老爹打了二几下之后,两人就上去阻拦。
“爹,您消消气,别气坏了身子。事情已经出了,打死他也没用,谭家人随时可能上门,当务之急是想办法了结这事。”
林老头又狠狠抽了几下,才怒气冲冲地停手,把荆条往地上一扔,坐在凳子上大口喘气。
林海被打的没办法走路,谭盼弟一早便回了娘家,他被两个儿子扶回了屋里,
林老头唉声叹气:“真是丢人丢到家了!真想纳妾,就正正经经地纳,偏偏跟人偷偷摸摸,还被人当场抓住,闹得人尽皆知.....”
寡妇和村里男人搞一起,这种事并不算罕见,就说现在族内,还有林东林西两兄弟的孩子是谁的都搞不清的荒唐事。
老头真正在意的,是自家儿子被人被人算计、闹得全村皆知,丢了家里的脸面。
他叹气道:“还好你们兄弟早已分家,他闯的祸,影响不到你。”
在林老头心里,老三是举人,将来外面安定了,肯定会去当官的,绝不能被兄弟的丑事连累了名声。
林老头心里有了主意,也没问林山和林呈的意见,更没去问林海本人的想法,当即便请了族里有脸面的妇人做媒,去谭家提亲。
定下八两八钱的聘礼,说明只简单摆几桌酒,通知亲友,不大肆操办,三日后便让谭寡妇进门。
谭寡妇一家求之不得,当即一口答应,只有一个要求,带着两个女儿一同嫁进林家。
林老头林老头也捏着鼻子认了。
事情以极快的速度敲定。
等谭盼弟带着娘家人回来的时候,事情已定。
谭家爹娘心中不高兴,想要闹事,林老头直接板着脸,一句话堵了回去:“不想过就回家去,想过你就好好过。别老往娘家跑,我家也没亏待过你。你出去打听打听,谁家对儿媳妇天天回娘家的?
你回娘家也就算了,连家里男人也管不好,他夜里不回来,你都不知道出去找找?他昨天若在家里睡,哪有这回事!”。
谭家人理亏,只能灰溜溜地走了。
从二哥家回来,林呈便开始收拾东西,为去承天府做准备。
刚收拾到一半,谭丰收匆匆跑来道“里长来了,我爹让你过去。”
他说的里长也就是里正,在民间大多数人还是习惯喊里长。
林呈问:“他在哪里?”
谭丰收到:“在我家,我爹陪着说话。他有要事,您快去吧。”
林呈跟他来到村长家。
里正坐在堂屋里喝茶,见到林呈,放下茶碗道:“林举人,来了。”
寒暄几句,里正说了来意,官府临时征役,去汉江漳河交界处,清理河道淤泥,加固河坝。
那里支流多,水患频繁,就近征发民夫。
谭家台也在征发之列,民夫要自带干粮、工具,服役十日左右。
林呈微微皱眉:“我还以为,今年闹过蝗灾,官府体恤百姓,免去了徭役,没想到这会儿又让大家去干活。这都快结冰了,怎么不早点征人?”
春天的时候征收徭役,林呈他们还没入籍,逃过了。
秋收后,可能是官府真的看百姓收成不好,怕再将家里的壮丁抽走干活,把治下百姓逼死,也没有征收村民服役。
林呈还以为今年都不会有徭役,没想到都过冬了,还来抽人。
而且之前有什么事,里正都是让吴慢或吴达带信过来,这一次亲自过来了,可见事情紧急。
里正摸了摸胡须道:“我也以为今年不会再征人修堤,不料昨日公文下发,我也没法。你们尽早安排,明日一早就要到指定地点集合。按户籍,每户出一名男丁。若是家中不便,也可以出钱雇人顶替,只要人数凑齐,上面不会追究,十来天的工期,花个一两银子就够了。”
他告诉林呈等人,分给谭家台村的河段是比较浅的,他给疏通了关系的。
林呈与谭明亮等人连忙道谢。
正事通知完了,里正提出去林呈家看鸡鸭。
“听我家那小子说,你家鸡鸭养得最好,如今天寒,我家那几十只鸡鸭又瘦又不肯下蛋,可否带我去你家棚里瞧瞧,让我看看你家是怎么养的?”
林呈做了个请的手势:“里自然可以。”
从村长家出来,林呈领着里正在村里缓步走着。
里正一路四处打量,不时点头感叹:“这村里真是不一样了。”
他已有多年没来过谭家台,上一次来,还是刚做里正的时候。
那时这个小村只有二十来户人家,百十来口人,家家户户穷得家徒四壁,住的全是漏风的茅草屋。
村里人瘦的一阵风就能吹倒,那个时候是冬天,村里人连出门看热闹的人都没几个,没有衣服穿,都躲在家里。
可如今,村里孩童面色红润,家家户户的房屋都翻修一新,土墙的房子上盖了瓦片,不再是昔日四面漏风的茅草屋。
路边看热闹的老人,都穿着厚实暖和的衣裳,面色红润。
而这一切变化,是林氏这些外来户带来的。
村里的日子真的像儿子说的那样富足。
也是,就说自己家,帮了这些人忙之后,也得了许多好处,这些人是有本事的。
这么想着,他笑容更加真切了,不要钱的夸奖更是不停,夸的林呈都有些不好意思“您老过奖了,要说有本事,您儿子和侄子也不差,他们也赚了不少银钱,有没有孝敬您老?”
“哈哈哈,托你的福,他们是没少挣钱,也没少了我们老人的孝敬,上个月底,给我和他娘买了一匹绸缎,那绸缎做的衣服,真是滑溜舒服,难怪那些大户人家都喜欢穿绸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