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魔踪乍现，议剿妖巢

腾冲卫中军大帐内，火把通明。长案上铺着一张巨大的山势舆图，旁边是一座丈余见方的沙盘。

大帐一角，兰罗达紫眸半阖，仿佛对帐中事务漠不关心，只是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枚不知从何处摘来的果子。唐怀瑾则低头捧着药箱，目光偶尔抬起，又飞快地垂下，眉宇间还残留着未散的黯然。

高黎贡山区被不同颜色的小旗标记出数十处地点，星星点点，杂乱无章。守备王振彪一身甲胄，早已肃立多时。

一刀步入帐中，对王振彪略一点头，便径直走到沙盘前。

王振彪不敢怠慢，抱拳禀报：“三个月前，京城的八百里加急文书一到，末将便立刻从各营抽调了最精干的几十名斥候，分批潜入山中探查。可是……”

他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山高林密，瘴气弥漫，好些地方连路都没有。这些人大多都是无功而返，还有七八个兄弟，进山后就再也没回来，怕是凶多吉少，遭了不测。”

事情，果然比预想中更为棘手。

听着王振彪的汇报，归海一刀的目光在沙盘上那些标记区域缓缓移动，眉头越皱越紧。

魔教不仅凶顽，更占尽地利，将巢穴经营得铁桶一般。

“圣旨已下，魔教必须剿灭。明日起，派出半数人手，分成数路，同时进山，宁可错搜，不可放过！”

王振彪闻言，脸上为难之色更甚，他上前一步，指着沙盘上那绵延起伏山脉道：“大人明鉴，这里山连着山，岭连着岭，魔教妖人在此已经经营了数百年，将山腹几乎掏空，洞穴多如蜂巢，且处处串联，这个洞口进去，可能从十里外的另一个洞口出来。

便是千军万马撒进去，也如同水入流沙，要摸到其老巢，恐怕起码也要半年之久！而且，一旦我们大规模搜山，对方极有可能化整为零，遁入东吁境内，届时届时再想追剿，牵扯更广，难上加难！”

半年？东厂的爪牙已在路上，他如何等得了！

一刀的面色骤然变得黑沉，王振彪与几名副将面面相觑，不敢再言。一直假寐的兰罗达，此刻却缓缓睁开了眼睛，他轻轻咳嗽一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八月十六那一日，他们所有人都会集中在祭坛之内。”

王振彪一愣，转头望着这个异邦人，满脸惊疑：“这……尊下如何得知？”

归海一刀却只是微微侧头，仿佛对他的发言并不意外，只简短地“嗯”了一声，道：“你且继续说。”

兰罗达缓步走到沙盘前，伸出手指虚虚点向山脉深处：“每年八月十六，是他们的‘火月祭’。所有参与祭祀的教徒，需从八月十五开始严格斋戒，在‘圣巫女’的引领下，于祭坛周围进行长达朝圣仪式。直到八月十六卯时月落，最后一圈‘圣火舞’跳完，分食象经过圣火‘净化’的食物与酒水后，仪式方告结束。”

王振彪的眼睛亮了起来。他快步走到沙盘前，手指在山川河流间飞速游走：“我们有机会将他们一网打尽！可……怎么才能在八月十五之前，抓到这样一个知情的‘舌头’呢？”

归海一刀眸中寒光一闪，不待众人反应，转身便向帐外走去。

帐内众人面面相觑，皆是一愣，不知这位冷面钦差突然离席是何用意。王振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唐怀瑾抱着药箱，望着那扇还在微微颤动的帐帘，眼中满是担忧。唯有兰罗达，眉毛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抖，紫眸中掠过一丝味的笑意。

一刀出得大帐，丝毫不停，足尖连点，转眼间便翻出军营数百步之外。他寻了一处僻静高地，从怀中取出昨夜的舆图，手指在那些红圈上逐一划过，最后，停在了标记最密处，也是斥候失踪最多的地方。

他收了舆图，撮唇发出一声短促的呼哨。不多时，玉爪鹘从云层中俯冲而下，双翅一敛，没入了密林之中。他亦向着同一方向，在山林间纵跃飞驰，竟比那玉爪鹘慢不了多少。

露水渐干，暑气升腾，林中鸟兽开始活动。一个时辰后，他潜入了目标区域。此处阴森湿滑，阳光几乎无法穿透浓密的树冠。他寻了一株极为高大的古杉，悄无声息地攀了上去，连呼吸都变得几不可闻。

又到了午时三刻，日头最烈，山林中一片燥热的寂静。高空中的玉爪鹘突然发出一声鸣啼，随即向着下方疾速俯冲。

来了！

归海一刀双目精光爆射！几乎在玉爪鹘俯冲的同一瞬间，他已如离弦之箭般从树冠中冲出，朝着玉爪鹘降落的方向凌空扑击！

下方林间出现一道身着宽大黑袍、头脸亦被黑巾包裹的身影。那黑袍人显然也极为警觉，听到头顶异响，骇然抬头，只见到一道白光与一道黑影一上一下，以雷霆万钧之势向他夹击而来！

他反应极快，怪叫一声，手中已多了一柄泛着蓝光的怪异弯刀，同时身形急向后纵，想向密林遁去。然而，他刚冲出两步，便觉一股冰冷刺骨、无可抵御的恐怖杀意当头罩下！他甚至没看清对方如何出手，只觉颈侧一麻，眼前瞬间发黑，哼都未哼一声，便瘫倒在地。

不过电光石火之间，他便被人提在手中，只有一双充满惊骇的眼睛，死死瞪着眼前这个如同魔神般突然降临的高大男子。

归海一刀面无表情地瞥了黑袍人一眼，随即单手抓住对方的后颈衣领，将这人拖在身后，身形再起，沿着来路，向着军营方向，疾驰而回。

军营中，兰罗达正带着唐怀瑾为几日前搜山时感染瘴气的军士诊治。唐怀瑾熟练地帮着清洗伤口、捣药敷药，动作轻柔细致，与兰罗达高效的解毒手法相得益彰，赢得了不少军士感激的目光。

就在二人为一卒长施针逼毒时，忽觉一阵凌厉的杀气扑面，只见归海一刀如同一阵黑色的旋风，毫不停留地直冲中军大帐！而他手中，赫然拖着一个死狗般的黑袍人。

兰罗达眸中光芒一闪，立刻停下手头动作，对唐怀瑾低声道：“你留在此处，照方煎药，勿要靠近大帐。”说罢，不等唐怀瑾回答，他亦紧跟着一刀，闪入了帐中。

唐怀瑾看看兰罗达匆匆离去的背影，心中一紧，隐约猜到发生了什么。他定了定神，对帐内惊疑不定的军士们继续手中的活计，只是动作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帐内，王振彪等人正在对着沙盘低声商议，突然见归海一刀去而复返，还带着个俘虏，皆是一惊。未等他们开口，这冷面杀神已“砰”地一声，将手中那黑袍人掼在地上。

那黑袍人摔得七荤八素，脸上、身上的黑巾、黑袍在拖行中早已破损凌乱，露出其下鼻青脸肿、血迹斑斑的面容，依稀可见其高鼻深目、肤色微褐、颧骨突出，容貌与中原汉人迥异，带着明显的异域特征。

他穴道被制，无法动弹，但嘴巴却能开合，此刻正用一双充满怨毒与惊恐的眼睛瞪着帐中众人，口中叽里咕噜地说着晦涩难懂、的语言。

“这……这是？”王振彪看着地上这异族俘虏，又惊又喜，“大人，这是……魔教妖人？”

懂几句番话的副将凑上前，侧耳细听，却都面露难色，纷纷摇头：“这……这似乎不是寻常的吐蕃话……”

帐中众人一时面面相觑，抓是抓到了，可言语不通，如何审问？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立于一刀身侧的兰罗达缓缓向前走了两步。他蹲下身，随意打量着地上的黑袍人，口中说出了同种古怪的语言：

“鸠摩罗什这个老东西果然还活着。”

那黑袍人浑身剧震，猛地挣扎了一下，喉咙里却爆发出更加尖厉、急促的吼叫：

“放肆！渎神者！你是什么人？！竟敢直呼甘露明王的圣讳？！你这不知死活的异教徒，背弃光明的堕落者！圣火必将焚尽你的躯壳，你的灵魂将永堕烈火地狱，受尽煎熬，万劫不复——”

他疯狂的咒骂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清楚了兰罗达幽深神秘的紫色眼眸，又看到那枚金蛇耳饰。

他仿佛见了鬼一般。过了许久，才从巨大的震惊中缓过神来，但狂怒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变得更加炽烈：

“你……你是……神圣的血脉……流淌着圣裔之血的人……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帮这群中土的异教徒，来对付我们？！你玷污了祖先的荣耀！你是圣火的耻辱！是血脉的叛徒！你——”

一声利刃穿透皮肉的轻响，打断了他癫狂的质问。

兰罗达眼中紫光骤盛，握着金蛇耳饰的手快如闪电般向下一递，尖锐的尾刺毫不留情地贯穿了黑袍人的脸颊，将其死死钉在了坚硬的土地上。

“啊——！！！”黑袍人发出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全身剧烈痉挛，豆大的汗珠与血污混在一起，顺着扭曲的面庞流下。

兰罗达却仿佛没听到他的惨叫，依旧蹲着身，平静地看着他因痛苦而扭曲的脸。

“说点我想听的。比如……你们那位‘甘露明王’，现在究竟藏在哪个老鼠洞里？”他指尖轻轻拂过那枚金蛇耳饰，带来更强烈的、撕裂般的痛楚，“否则，我不介意让你尝尝真正的地狱，是什么滋味。”

王振彪等人虽久经沙场，见惯生死，但这紫眼番人手段之狠辣果决，依然令人心头一凛。

而归海一刀，只是冷漠地站在一旁。

帐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