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毒吻穿颊,中天渐斜

第81章 毒吻穿颊,中天渐斜

兰罗达显然很懂得如何施加恰到好处的痛苦,既能摧毁意志,又不至于让人立刻昏厥。

黑袍俘虏从最初还在不断地愤怒咒骂,随着一阵又一阵皮肉被翻弄的黏腻声响,他最终趋于崩溃,叽里呱啦的惨叫了起来。

归海一刀不懂古波斯语,但他明白,这位天下第一毒医的手段生效了。他的目光落在沙盘上那片插满了小旗的山脉之间,心下已经有了计较。

黑袍人眼见紫眼人又要把药粉洒在他的身上,嘴巴蠕动的越发快速,恨不得把肚子里所有的东西都掏出来。

那双紫色的眼眸也闪烁起来,随着叽里咕噜的古波斯语越来越急促、越来越详尽,变得越来越亮。

一刀走到一旁的木案边,提笔写下:

八月十六,进攻魔巢。

字迹瘦硬如铁,杀气隐现,与他的人一般。

“哎——”见他将笔搁下,拿起纸便要走,兰罗达连忙叫住他,“可以弄死吧?”

一刀的脚步在帐帘前微微一顿,并未回头。他将那张纸折好,收入怀中,声音冷淡如常:

“我只要情报。”

兰罗达得到默许,紫眸弯起,脸上的笑容明显加深,显得亲切了许多。他重新蹲回那已近乎虚脱、眼神涣散的黑袍俘虏面前,温柔地拍了拍他的脸:

“你看,他都不管你了。那我们可以继续聊聊了……”

说着,他又从怀中取出一个更小的瓷瓶,将里面的黑色粉末洒在了几处血肉模糊的伤口上。

“啊——!!!”

帐中几名军汉早已看得脊背发凉,见归海一刀离开,王振彪趁机干咳一声,对兰罗达拱手道:“先生辛苦!末将还需去巡视营防,督促日后加派搜山之事,暂且告退。”

几个副将对视一眼,也不约而同地悄悄往帐门方向挪了一步。

“末、末将去看看营外的岗哨。”

“末将去清点兵器。”

“末将去——”

得出帐门,几人才觉胸中闷气稍解,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余悸。王振彪心中记挂着伤兵营的情况,信步走去。

帐内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唐怀瑾正蹲在一名年轻士兵身旁,小心翼翼地给士兵腿上的长口子上药。他的动作轻柔,神情专注,一边包扎,一边低声对那疼得龇牙咧嘴的士兵温言安慰:“我手脚轻些……胡大哥你且忍一忍,这药敷上起初有些刺痛,过会儿就清凉了,能防溃脓。伤口不深,按时换药,莫要沾水,半月便可收口。”

灯火映照着他清秀的侧脸,旁边一名姓黄的副将,一脸舒坦地对王振彪道:“王哥,你来得正好!这位小唐大夫的医术可比李大牛的狗皮膏药管用多了!”他竖起大拇指,“我这老腰伤了好几年,阴雨天就疼得厉害,方才让小大夫给扎了几针,又推拿了几下,嘿!立刻就不疼了!”

王振彪没接话,只是站在稍远处,细细打量着唐怀瑾。只见他处理好这个士兵的伤口,又起身去看另一个发烧的军士,探额,切脉,查看舌苔,然后从自己带来的药箱里取出几样草药,嘱咐如何煎服,面对军士们感激又有些局促的道谢,也只是腼腆地笑笑。

王振彪在边关待了大半辈子,见惯了粗犷豪迈的汉子,忽然见到这样一个温润如玉的白面书生,只觉得心旷神怡,越看越觉得顺眼,若是能把他留下……对了,老李有个叫金珠的妹子,就住在镇上……

唐怀瑾忙完一圈,一抬头,正好对上王振彪直白的目光,心底不由有些发毛,擦了擦手,走上前有些尴尬地问:“王将军,兰先生呢?”

王振彪脸色顿时变得有些古怪,想起方才帐中那阵阵令人牙酸的惨叫,嘴角抽动了一下,含糊道:“嗯……还在大帐里打——呃,审那个魔教妖人呢。你找他作甚?”

唐怀瑾理所当然地答道:“我去给他帮忙呀。先生一人审讯,想必辛苦,我或许能打个下手,递个东西什么的。”

王振彪见他神色认真,不似作伪,心中更是诧异,忍不住问道:“唐小大夫,你……你当真是自愿来此的?不是被那两位……呃,诓来的?”他实在难以想象,这样一个温和纯良的年轻大夫,会主动卷入剿灭魔教这等血腥危险之事。

唐怀瑾手上动作不停,抬起头看着王振彪,清澈的眼眸里满是认真:“怎么会呢?我是主动要跟来的。”

见这个白白净净、弱不禁风的小书生果真收拾妥当,挎上药箱就要往外走,王振彪连忙拦住:“哎,小唐大夫,别去,千万别去!”他压低声音,脸上露出心有余悸的表情,“那里头……可吓人得紧!”

唐怀瑾却微微蹙眉:“将军说笑了,兰先生最是和善不过,一路对我多有照拂指点,怎会吓人?他既在忙碌,我去帮忙是应当的。”

说罢,他绕过王振彪,执意朝中军大帐走去。

王振彪怕这文弱大夫贸然进去,看到那等血腥场面吓出个好歹,或是冲撞了那正在兴头上的紫眼煞星,自己不好向钦差交代,只得赶紧跟了上去:“罢了罢了!我同你一道去!你……你待会跟紧我,莫要乱看!”

两人前一后来到中军大帐,却见帐帘掀开,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两名军士拖着一卷草席出来。草席裹得不算严实,露出一角破烂的黑袍和一只形状扭曲的手,拖过地面,留下一条黑红交错的湿痕。

兰罗达随意地踩着半干未干的血迹,从帐中走了出来,紫眸在暮色中流转着妖异的光彩,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

王振彪脚步一顿,胃里有些翻腾,下意识地移开了目光。唐怀瑾亦猛地僵住,脸色瞬间白了几分,他很快压下心头的悸动,从药箱中取出一卷白布,上前几步,恭敬地递过去:“先、先生……”

兰罗达欣然接过,一边擦,一边抬眼扫视四周,随口问道:“那位冷脸刀公呢?”

王振彪连忙拱手回答:“钦差大人自先前离去后,一直未曾回来,也未交代去向。”

兰罗达擦手的动作微微一顿,嘴角那抹笑意深了些。他看了看天色,道:“也罢,他忙他的,我们先去休息。”

夜深人静,军营里除了巡逻士兵规律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刁斗声,一片沉寂。西北角的小帐内,只燃着一盏如豆的油灯。

兰罗达有些不耐帐中闷热,坐到了帐顶之上。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几队巡逻士兵,在靠近这顶小帐时,总会不约而同地加快脚步,绕开一段距离。他撇撇嘴,随手拔了根帐顶的茅草,在指间捻着。

就在他准备下去时,远远地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营帐之间的夹道中走来。兰罗达眼睛一亮,轻飘飘地从帐顶翻下,落在对方面前。

“怀瑾,你去哪里了?”

唐怀瑾看清来人,连忙将怀里抱着的干粮和水袋递了过去:“王将军怕魔教妖人上带着毒,我便领了些生石灰,将那尸身处理了一下,埋在营地西面那个废坑边上了。”

紫眼毒医接过干粮和水袋,没有立刻吃喝,而是饶有兴致地看着唐怀瑾,忽然问道:“你今日见过我的手段,知道我是怎样的人,今夜竟然还敢回来,与我同住一个帐子?你……不怕吗?”

唐怀瑾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垂眼,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抬起头,先是轻轻点了点头,又很快摇了摇头:“怕……自然是有些怕的。可是伤兵营的大哥们说,这伙魔教妖人行事狠毒,时常掳掠边境村寨的童男童女,用来练邪功、制秘药,害了许多人。先生今日是为民除害。这样想,便不那么怕了。”

兰罗达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玩味笑容渐渐淡去,他打开油纸包,啃了几口干硬的饼子,然后拔开水袋的木塞,准备喝口水顺一顺。

然而,木塞刚开,一股清淡的酒气便飘了出来。

兰罗达动作一顿,凑近袋口闻了闻,脸上顿时绽开一个真心实意、灿若星辰的笑容。他仰头畅饮了一大口,舒服地叹了口气,笑道:“好酒!怀瑾,多谢啦!”

唐怀瑾见他喜欢,脸上也露出羞涩的笑容,在帐前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拿出随身的小药臼,就着月光,开始慢慢捣着一些带来的草药,低声道:“先生今日辛苦了。我没什么能帮上的,只备了些宁神的草药,一会儿给先生煮点水喝。”

兰罗达又痛饮了几大口,也打开了话匣子。他倚在帐篷的木柱上,望着远处群山模糊的轮廓,和天边稀疏的星辰,忽然有些感慨:“这酒不错,但比起我答答(古波斯语,父亲)酿的,还差了些火候。他最会弄这些了。”他咂咂嘴,“可惜啊,你不会喝酒,无福消受。庄主倒是海量,比我还能喝。”

唐怀瑾停下了捣药的动作,眼中露出期待的光芒。

兰罗达又灌了一口酒,或许是夜色温柔,或许是酒意微醺,或许是眼前这个善良又有些傻气的年轻人让他想起了某些久违的轻松时光,他竟真的絮絮叨叨地说了起来。

“那是好几年前了,我游历到青海丹噶尔一带,经过一个小镇子。镇子上正热闹,说什么有个转世显圣的天目灵童,能通彻鬼神,赐福消灾,引得方圆百里的信徒都去朝拜供奉……那盲童背后其实是几个贪婪的假喇嘛在操控……他们捞够了钱,就打算搞一场‘虹化升天’的戏码……”

“我本不想多管闲事,但看那孩子实在可怜,正琢磨着是直接下毒毒翻那群骗子,还是用别的法子……”兰罗达说着,自己笑了起来,摇了摇头,“结果,还没等我动手,庄主就来了。她当时好像刚刚出山,追着一伙流窜的马贼到的附近,听说了这‘灵童’之事,觉得蹊跷,便来查探……她自然是一眼就看穿了关窍。我们就心照不宣地联手了。”

“她揭穿了那些幻术把戏,救下了那个差点被烧死的孩子,也将骗来的钱财尽数归还苦主……我趁机给那几个主谋下了点‘小玩意儿’,让他们在众目睽睽之下丑态百出,自己把阴谋吐了个干净。”紫眸中光彩流动,“……哈哈,最后,我们一起喝光了我答答酿的好几坛存货。庄主喝酒爽快,见识也广,从西域奇闻到中原江湖轶事,无所不知……”

兰罗达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说着他与海棠在西北的种种奇遇,唐怀瑾听得入了神,连捣药都忘了。

帐顶上,一刀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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