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棋逢险处,再叩云扉

第82章 棋逢险处,再叩云扉

距离腾冲大营八百里,云遮雾绕的哀牢山深处,夜色是另一番光景。

此处峰峦奇绝,终年云海翻腾,里头有个“云槎天渡”,乃是武林中一处极为神秘的所在。夜色下的山巅,清辉如洗,云雾在月光下流淌如银河,将那些依凭山势、巧借天然、以竹木藤石构建的亭台楼阁衬得如同天上宫阙,不似人间。

一处突出于万仞绝壁、以数根合抱粗的千年紫竹凌空撑起的飞檐亭中,正立着两位女子。亭外云海沉浮,山风猎猎,吹得她们衣袂飘举,仿佛随时要乘风归去。

一个身着浅紫色薄纱、内衬素白交领长裙的女子正凭栏远眺。她身量娇小,面庞圆润,一双杏眼又大又亮,此刻却盛满了担忧,她望着云海深处,两条乌黑油亮的长辫子垂在胸前,嘴角下抿,全无笑意。

“这云海茫茫,你还能看出什么不曾?”她身旁,另一个女子冷冷问道。此女穿着素净,裙裾上却以银线绣着疏疏落落的梅花枝,在月光下隐隐流转。她生就一张标准的瓜子脸,本应是极妍丽的容貌,却因眉宇间那一抹挥之不去的幽怨,显得清冷孤高,仿佛雪中寒梅,独自凌霜。

紫衣女子不再说话,圆圆的脸上愁云更浓。

正在这时,一点昏黄的灯光穿透夜雾由远及近。一名身着浅青色薄纱长裙的婢女,手提一盏六角琉璃宫灯,沿着蜿蜒石径走来。

此女生得眉目舒朗,一双凤眼微含笑意,眼角微微上挑,却不显凌厉,反而带着几分书卷清气。只看其身形,窈窕轻盈,仍似好女;只是那眼神深处,却已隐约可见淡淡风霜之色。

她来到亭边,目光扫过亭中两个凭栏远眺、低声交谈的身影,开口唤道:

“莹华,露葳,这么晚了,山风寒重,不回去歇息,在这里做什么呢?”

亭中二人闻声回头。借着灯光,看清来人,被唤作露葳的紫衣女子叹了口气:“玉楼姐姐,我们是来寻‘忘忧’的。”

“怎么,忘忧还没有回来吗?这都多少日子了……”玉楼闻言,凤眼中掠过一丝担忧,提着灯笼的手微微抬高,似乎想照得更远些。

露葳摇了摇头,辫梢的银铃叮当作响。她叹了口气:“唉,都怨公子小气,把小公子骂走了还不算,又把忘忧也撵走了。”

一旁的莹华冷冷地开口:“次次送信都是空手而归,无功而返。若我是它,我也没脸回来。”

听出她话语中的讥诮,露葳小嘴一撇,忍不住抱怨道:“那人自己把人赶去了京城,现下知道哄不回来了,心里不痛快又拉不下脸,转头又把气撒在忘忧头上,说是‘无功不必返’!忘忧最是通灵性,定是觉得委屈,又怕回来挨骂,这才迟迟不归……唉,可怜的小家伙,也不知在外头吃了多少苦头……”

“露葳!”莹华忽然冷声打断她,柳眉微蹙,眼中带着警示。

露葳自知失言,连忙捂住嘴,莹华却不再接话,她似乎对这般无谓的担忧与猜测感到厌倦,径直上前从玉楼手中接过那盏灯笼,淡声道:“夜深了,风大,回去吧。”说罢,也不等二人,提灯转身便走走去,灯光将她的裙裾照亮,那疏落的梅影在石阶上摇曳,更添几分孤清。

“莹华!等等!”露葳见状,连忙追出几步。

玉楼与她并肩而行,望着沉沉云海,轻叹一声:“好妹妹,你这话可千万不要再说了。红苑听到了少不得又要发作一场——眼下她还被公子罚着,在山脚看着那个疯丫头炼丹……至于忘忧,它最是恋家,定会回来的。”

露葳想起红苑那副火爆泼辣、一点就炸的脾气,不由得缩了缩脖子,连连点头,小声道:“我知道啦……”

这三位女子,加上那位被罚的红苑,便是这“云槎天渡”主人、无痕公子身边最亲近、也最得力的四位贴身侍婢,合称“四时花令”——杏月玉楼,榴月红苑,兰月露葳,梅月莹华。

无痕公子武功深不可测,性情更是孤高绝俗,最厌烦世俗琐务。故而整个云槎天渡的大小事务,都由这四位各具才干的女子领着下人协同打理。玉楼总揽,露葳管内,红苑司外卫惩戒,莹华掌文墨雅事,四人相辅相成。无痕公子通常只是隐居在不系洲内。

只是近来,一向死气沉沉的云槎天渡,似乎泛起了些许不寻常的涟漪……

又过了一日,玉爪鹘终于带着密信飞到了京城。

与哀牢山夜的清冷孤寂截然不同,听羽阁中灯火通明。此地乃是山庄驯养、传递机密讯息的猛禽集中之所,阁内设有多处精铁打造的栖架。

此刻,阁中三处最重要的“鹰座”,竟有两处空空如也。唯有最中央那座金丝楠木的架子上,端立着一只通体斑斓、头顶有一簇金色翎羽的大鸟。

这正是铁胆神侯朱无视最为倚重的传信灵禽——金翎隼。本在打盹的它突然毫睁开了眼睛,它歪了歪头,乌黑的眼珠直直地望向门外。

守门青龙台护卫通报:“神侯,掌羽使‘鹤翔’求见。”

书房内灯火通明,这座山庄的主人正端坐在巨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手执朱笔,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各地密报。烛光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听到通报,他头也未抬,目光依旧流连在手中的一份关于漕运的奏报上,信笔疾书,同时淡淡开口道:

“让他进来。”

“是。”

书房门无声滑开,鹤翔走到朱无视身前五步处,恭敬行礼:

“参见神侯。”

“嗯。”朱无视依旧没有抬头,只是吩咐道,“让‘金翎’准备一下,待会儿有封急信,需它即刻送往出云国。”

“是,属下明白。”鹤翔应道,却并未立刻起身离去,反而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通体乌黑的信筒,双手高举过头顶,“神侯,地字第一号自腾冲传回的密信到了。属下已验看过封印暗记,确认无误。”

“哦?”铁胆神侯的的目光,终于从案上的公文上移开了。他接过那只沉甸甸的精钢信筒,取出了那卷折叠紧密的信笺。

只扫了一眼,他那双总是深沉如渊、不动声色的眼眸中,便掠过一丝傲然的畅快笑意,使得他整个威严的面容都生动明亮了几分。

护龙山庄的杀人刀,竟然这么快就带来了好消息!

盘踞西南数百年的魔教老巢,朝廷多次围剿,皆劳而无功,反损兵折将。此番他手下的大内密探领命西探,不到月余,竟已探得魔巢所在,连具体进攻时日都已拟定!

不枉他多年悉心打磨,归海一刀……不止锋利无匹,杀人见血,甚至,越来越趁手了。

他将密信置于案上,目光重新变得深沉如海。

八月十六……倒是选了个好时机。距其祭典一月有余,既可从容布置,又能打其不备。只是……

他眼中寒光一闪。

魔教老巢经营数百年,机关重重,高手如云,更有那神秘的‘甘露明王’与‘圣巫女’坐镇,绝非易与之辈。

曹正淳那条老阉狗,对魔教所图定然不会轻易放手。东厂的高手既已出动,只等时机,便要窜出咬上一口。此战,明有魔教负隅顽抗,暗有东厂虎视眈眈,内外交煎,险之又险。

一刀固然强悍,但独力应对如此复杂局面,难免左支右绌……他脑中飞速权衡着各方势力与可用之人,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空,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西南那崇山峻岭中。

忽然,他眸光一定,看向仍恭敬跪在下方的鹤翔,淡淡开口:

“对了,那只鹭鸶呢?”

鹤翔闻言,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禀道:“回神侯,属下依命将其放飞,不知何故,它又飞回了‘听羽阁’。属下再次将它放飞,隔上几日,它便又会自行飞回。如此反复,已有三次。它总是不肯远离,饲喂它,它便吃,却也不进阁内栖架,只在周边林木间停留。这……属下也不得其解。”

“呵……”朱无视眉梢微挑,他冷哼一声,重新在书案后坐下,取过一张薄笺,字字斟酌,“它既然不愿意空手而归,那便让它带着这封信再走一趟。”

鹤翔双手接过那封轻飘飘的信笺,肃然应道:“是!属下即刻去办!”

朱无视挥了挥手,鹤翔躬身退下。

书房内,重归寂静。朱无视靠向椅背,闭上双目,手指轻轻揉着眉心。灯火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显得愈发高大,也愈发孤独。

西南魔教,东厂阉党,哀牢山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老友……各方势力在他脑中交错纵横。他已经布下归海一刀这枚锋锐无比、直插敌腹的棋子,如今,还需再落一枚破局的“妙手”。

“无痕啊无痕……”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你便助我这好义子一臂之力吧。”

窗外,夜色更深。那只羽色如雪、颈项修长的鹭鸶,即将再次振翅,带着它主人期盼已久的回信,飞向云海深处,叩响云槎天渡那扇尘封许久的门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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