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0章 ?:血迹引
城墙根下的血迹在晨光中呈现出暗沉的褐色,像泼洒的墨点,边缘已经干涸龟裂。陆青蹲下身,用手指蘸起一点凑近鼻端——铁锈味混合着某种草药的苦涩气息,确实是人类的血,而且出血时间不超过十二个时辰。
断箭被他捡起仔细端详。箭杆上的螺旋纹路,箭羽灰鹰翎的特殊处理手法,还有箭头三棱破甲锥的细微磨损角度,都和之前在雷击木林地发现的那支一模一样。韩哨长的箭。
“我们刚到这儿就发现了这些,”陈实指着被移开的巨石,“石头原本是堵在洞口的,看样子是有人从里面推开的——你们看石头上这些手印。”
巨石表面确实有几个模糊的掌印,掌印边缘沾着同样的暗褐色血迹。掌印的方向是向外的,说明有人从密道内推开了这块堵门的石头。
“洞里有什么?”陆青问。
“我们还没进去,”半大少年紧张地说,“刚发现这些血迹就发信号了。里面……太黑了,而且有股怪味。”
陆青走到洞口前。密道入口宽约三尺,高五尺,勉强容一人弯腰进入。洞内漆黑一片,从里面涌出的空气带着潮湿的泥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更深处,隐约能听见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规律得令人心悸。
他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吹亮,昏黄的光晕只能照亮洞口附近三尺。地面是夯实的泥土,有明显的拖拽痕迹——不是脚印,而是像有人受伤后匍匐爬行留下的拖痕。拖痕延伸向黑暗深处,每隔几步就有一滴血迹。
“我需要进去看看。”陆青直起身,“陈实,你带两个人守在这里,保持警戒。如果两个时辰后我还没出来,或者听到三声短哨,就立刻封死洞口,撤回学宫。”
“太危险了!”陈实反对,“万一里面有埋伏……”
“正因如此才更要进去,”陆青打断他,“如果韩哨长真在里面,他受伤了,需要帮助。如果是陷阱……”他握紧了短刃,“那我们就必须知道是谁设的陷阱,目的又是什么。”
他看向其他几人:“你们先回学宫,把这里的情况告诉李婆婆。加强警戒,暂时不要外出探查。等我消息。”
吩咐完毕,陆青没有再多说,弯腰钻进了密道。
洞内比想象中宽敞。前行约十步后,密道高度逐渐增加,已经可以直立行走。两侧是粗糙开凿的岩壁,岩缝里渗着水珠,在火光照耀下反射着微光。地面湿滑,拖拽痕迹和血迹断断续续,但一直向前延伸。
陆青走得很慢,左手举着火折子,右手握着短刃,每一步都先试探地面是否结实。他的灵视之眼在黑暗中自动开启——这是王烈遗赠的能力,在光照不足的环境下尤其有用。视野中,除了岩石的轮廓,还能看到空气中微弱的能量流动:那是地脉散发出的淡淡荧光,像无数细小的光虫在黑暗中飞舞。
走了约三十丈,密道开始向下倾斜。坡度不大,但地面更加湿滑,血迹也更多了。在某处转弯的岩壁下,陆青发现了一小块撕碎的布料——灰褐色,粗麻质地,边缘有烧焦的痕迹。他捡起来细看,布料上绣着一个模糊的图案:三枚交叠的三角。
又是这个符号。
但这次的三角符号下方,用炭笔草草地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密道深处。箭头上方还有两个小字:“快走”。
字迹潦草,笔画颤抖,像是仓促间用受伤的手写下的。
陆青的心沉了下去。韩哨长不仅受伤了,还在被人追赶。所以他留下标记,不是求救,而是警告后来者——不要进来,快走。
但陆青没有转身。他加快了脚步。
密道继续向下,空气越来越潮湿,温度也逐渐降低。滴水声越来越清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响亮。又走了二十丈,前方出现了岔路:一条继续向下,另一条向左平伸。
陆青停在岔路口,仔细查看地面。拖拽痕迹和血迹都指向向左的平路。而向下的那条路,地面有一层薄薄的浮灰,没有明显的足迹。
他选择了向左。
这条平路很短,走了不到十丈就到了尽头。尽头处是一个天然的小型岩洞,洞顶垂着钟乳石,地面有一个浅水洼。而在水洼边——
一个人影靠着岩壁瘫坐着。
是韩哨长。
这位独臂老人此刻的模样极其狼狈:身上那件灰褐色的衣服已经被撕扯得破烂不堪,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划伤和淤青;仅剩的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手肘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虽然用布条草草包扎过,但血已经浸透了布料;右臂的断口处也在渗血,显然是剧烈运动后旧伤崩裂。
他的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干裂,眼睛紧闭,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但陆青靠近时,他的眼睛猛地睁开!
那是一双布满血丝、却依然锐利如鹰的眼睛。在看到陆青的瞬间,韩哨长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变成焦急:“你……你怎么来了?快走……他们追来了……”
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他们是谁?”陆青蹲下身,快速检查他的伤势。除了手臂的伤口,肋下还有一处刀伤,虽然不深但一直在渗血。最麻烦的是左腿——小腿骨可能骨折了,肿得很厉害。
“‘影主’的人……咳咳……”韩哨长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的痰里带着血丝,“他们在北三镇……设了陷阱……铁砧营已经没了……全没了……”
“慢慢说,”陆青从怀中取出水囊,小心地喂他喝水,“我先帮你处理伤口。”
他撕下自己衣襟的内衬,用思源井水浸湿,清洗韩哨长手臂的伤口。伤口边缘发黑,像是被某种腐蚀性武器所伤。清洗时,老人疼得浑身发抖,但咬紧牙关没发出声音。
“我是五天前……从北三镇逃出来的,”韩哨长缓过气来,断断续续地说,“铁砧营根本不在那里……那是个骗局。‘影主’用假情报把各地幸存的‘青蚨’成员都引过去……然后一网打尽……”
“王烈知道这件事,所以他调换了密匣,自己当诱饵引开追兵……让我带着真密匣和女娃逃走。但我们在半路还是被截住了……我拼死把女娃送进青萍镇,自己引开追兵……”
他抓住陆青的手,力道大得惊人:“听我说……‘影主’不是一个人……是一个组织。他们渗透进了北境的每一个角落……军方、官府、甚至……咳咳……甚至‘青蚨’内部也有他们的人……”
“他们的目的是什么?”陆青一边包扎伤口一边问。
“不知道……但肯定和虞渊有关,”韩哨长喘着粗气,“这三个月,他们一直在苍茫山活动……到处挖洞、勘探,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我偷听到他们的人说……‘建木必须死,虞渊必须开’……”
建木必须死,虞渊必须开?
陆青皱眉。这和他们净化建木、让虞九歌安息的目的是相反的。“影主”组织希望建木彻底死亡,然后打开虞渊——为了什么?城里的财富?失传的技术?还是有别的目的?
“你身上的伤,是他们追上来造成的?”陆青问。
韩哨长摇头:“不……是另一伙人。我在山里躲了三天,昨天想从这条密道摸进虞渊城……结果在入口附近遇到伏击。那些人……不是‘影主’的手下,他们穿着北境军的制式皮甲,但行动方式很怪……像……像没有感情的傀儡。”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我砍倒了两个,但他们的血……是黑色的,流在地上会冒烟。而且他们不知道疼,断了胳膊还能继续攻击……”
陆青立刻想到了腐种控制的尸体。但韩哨长描述的情况似乎更严重——腐种控制的尸体虽然行动僵硬,但血液还是红色的,而且一旦种子被净化就会倒下。而这些“傀儡”流着黑血,没有痛觉……
是另一种东西。
“你进来时,他们在后面追?”陆青问。
“我甩掉了,但不确定能甩多久,”韩哨长挣扎着要站起来,“我们必须马上离开这里。这条密道……不安全。”
就在此时,密道深处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脚步声整齐而沉重,在岩壁间回荡,越来越近。
韩哨长脸色一变:“他们追来了!”
陆青立刻熄灭火折子,扶起韩哨长:“能走吗?”
“左腿不行,但爬还成,”老人咬紧牙关,“我知道另一条路……往回走,到岔路口往下……那条路通到地下河,沿着河往下游走,能绕回城里。”
他们开始往回挪动。韩哨长几乎把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陆青肩上,仅剩的左臂扶着岩壁,拖着受伤的左腿,每一步都艰难无比。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听到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
快到岔路口时,陆青回头看了一眼——黑暗的密道深处,亮起了几点幽绿的光。像野兽的眼睛,又像……腐种尸体眼眶里的幽火。
但这次的光点更多,更密集。
“快……”韩哨长催促。
他们拐过弯,来到岔路口。向下那条路就在眼前,但洞口被一块从上方落下的岩石堵住了大半,只留下一个狭窄的缝隙,勉强能容一人侧身通过。
“我先进,”陆青把韩哨长靠在岩壁边,自己先挤过缝隙探路,“您等下跟着……”
话音未落,身后密道里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不是示警哨,而是一种更高频、更刺耳的声音,像金属片在玻璃上刮擦。哨声响起的瞬间,那些幽绿的光点同时加速,脚步声变得急促而狂暴!
“他们在召唤同伙!”韩哨长嘶声喊道,“快进去!”
陆青不再犹豫,侧身挤过缝隙。另一边是个陡峭的斜坡,他差点滑倒,但勉强稳住身形。回头,他朝缝隙伸出手:“快!”
韩哨长拖着伤腿,艰难地挪向缝隙。就在他即将够到陆青的手时——
一支黑色的弩箭从密道深处射来,擦着他的脸颊飞过,钉在岩壁上,箭尾嗡嗡震颤!
第二支,第三支……箭雨般射来!
陆青猛地抓住韩哨长的手,用尽全身力气把他往缝隙里拽。老人也拼死一挣,大半个身体挤过了缝隙,但受伤的左腿卡住了!
“我的腿……”韩哨长疼得脸色发白。
陆青能看到,缝隙那边,幽绿的光点已经近在咫尺,那些“傀儡”的身影在黑暗中显现——确实穿着北境军的皮甲,但动作僵硬诡异,眼眶里燃烧着幽绿的火焰,嘴角流着黑色的涎液。
最近的几个已经举起了刀!
千钧一发之际,陆青做出了决定。
他松开韩哨长的手,拔出短刃,从缝隙中探出半个身体,朝卡住老人左腿的岩石缝隙狠狠一劈!
刀刃砍在岩壁上,火星四溅。岩石松动了一分,但还不够。
而此时,第一把刀已经劈了下来!
陆青侧身躲过,刀锋擦着他的肩膀划过,在皮甲上留下一道深痕。第二刀紧随而至,他来不及躲闪,只能用短刃格挡——
“铛!”
金属撞击的巨响在狭小空间里震耳欲聋。陆青虎口发麻,短刃差点脱手。但他咬紧牙关,借着反震力,再次挥刀砍向那块卡住韩哨长腿的岩石!
这一次,他用上了建木之力。
掌心的种印金银光芒一闪,力量沿着手臂灌注到刀刃上。短刃发出低沉的嗡鸣,刀锋切进岩石像切豆腐般顺畅——
“咔嚓!”
岩石碎裂!
韩哨长的腿终于松脱。陆青抓住他的衣襟,用尽全身力气往后一拉!
两人同时滚下斜坡,撞在岩壁上。几乎同时,缝隙那边传来疯狂的撞击声——那些“傀儡”在试图扩大缝隙追进来。
“走……走……”韩哨长虚弱地催促。
陆青撑起身,扶着他,沿着陡峭的斜坡跌跌撞撞向下冲去。身后,岩石碎裂的声音越来越响,缝隙在被暴力扩大……
斜坡尽头,是一条地下河。河水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磷光,勉强能看清流向。没有时间犹豫,陆青扶着韩哨长蹚进冰冷的河水,顺着水流向下游踉跄前行。
河水不深,只到膝盖,但流速很快,水底滑腻的石头让他们每一步都摇摇欲坠。身后,斜坡方向传来了落水声——那些“傀儡”追下来了。
他们必须在被追上之前,找到出口。
韩哨长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全靠陆青支撑着前进。冰冷的河水刺激着伤口,老人疼得浑身抽搐,但依然咬紧牙关没发出声音。
不知在河里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微光——不是磷光,而是从上方裂缝透下来的、真正的天光。
裂缝很窄,但足够一人通过。上方隐约能看见植被的根须垂下来。
陆青把韩哨长托上裂缝边缘,自己随后爬上去。钻出裂缝的瞬间,刺眼的阳光让他眯起了眼睛。
他们出来了。
所在的位置是虞渊城西北角,距离北城墙密道入口约半里。身后,地下河的裂缝隐藏在茂密的灌木丛中,暂时安全。
但陆青不敢停留。他背起已经昏迷的韩哨长,朝着学宫的方向,全力奔跑。
怀中的老人呼吸微弱,体温正在流失。
而远处的城墙方向,隐约传来了更多的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