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1章 伤重如山
陆青背着韩哨长冲进学宫时，留守的人们正在加固围墙。几个男人用从匠作区搬来的木料和石料垒高墙基，女人们用银白色苔藓编成的绳索捆绑加固。看到陆青浑身湿透、背着个血人闯进来，所有人都愣住了。
“快！准备热水、干净的布，还有——”陆青把韩哨长轻轻放在正殿内的干草铺上，话音突然顿住。
他看到老妇人们拿来的那些“布”，是用苔藓纤维混合破旧衣物勉强缝制的，虽然干净，但太粗糙，会磨损伤口。而热水……思源井的水虽有奇效，但未经煮沸直接清洗开放性伤口，仍有感染风险。
“先这样，”陆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去打水，越多越好。陈实，带两个人去百草堂，把所有写着‘止血’‘生肌’标签的药材罐都搬回来。快去！”
陈实立刻带人冲了出去。
陆青俯身检查韩哨长的伤势。老人的呼吸微弱而急促，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冷汗。手臂的伤口在河水中泡得发白，边缘外翻，能看见里面暗红色的肌肉和森白的骨茬。肋下的刀伤虽浅，但周围皮肤已经呈现不正常的青黑色——刀刃有毒。最麻烦的还是左腿，骨折处肿得像个发面的馒头，皮肤紧绷发亮，轻轻一碰韩哨长就在昏迷中痛苦抽搐。
“陆哥哥，大树说它想帮忙。”
铃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小女孩不知何时醒了，扶着门框站在静室门口。她的银发在正殿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辉光，瞳孔的颜色又淡了一些，几乎透明。
“怎么帮？”陆青转头问。
铃铛走到韩哨长身边，伸出小手，轻轻放在老人额头上。她闭上眼睛，眉心三点玉铃印记开始发光：“大树说……它可以分一点‘生气’给这位爷爷，吊住他的命。但伤口里的‘毒’和‘坏掉的血’，大树没办法。”
话音刚落，铃铛掌心涌出一股温润的银光，顺着韩哨长的眉心流入体内。老人的呼吸明显平稳了一些，脸上也恢复了一丝血色。但伤口处的青黑色没有丝毫减退。
“足够了，”陆青握住铃铛的手，“剩下的交给我们。”
陈实很快带着药材回来。七八个陶罐摆在地上，标签上写着“三七粉”“白及”“地榆炭”“仙鹤草”……全是止血生肌的药材。陆青凭着王烈传承里零星的医药知识，再结合《虞渊本草纲目》的记载，选出几样，用石臼捣成细粉备用。
热水烧好了，陆青用干净的布蘸着热水，小心翼翼地清洗韩哨长的伤口。每擦一下，老人在昏迷中都会痛苦地抽搐。手臂伤口的腐肉必须剔除，陆青咬咬牙，用短刃在火上烧红，开始一点一点剜除坏死的组织。
韩哨长猛地睁开眼睛，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又昏死过去。
整个清创过程持续了半个时辰。当最后一处腐肉被剔除，伤口露出鲜红的健康组织时，陆青自己也是满头大汗。他撒上药粉，用干净布条包扎好，然后处理肋下的刀伤。
这里的毒比较棘手。伤口周围的青黑色已经扩散到巴掌大小，皮肤摸上去冰凉，像死肉。陆青想起《本草纲目》里提到过一种解毒方法：用建木嫩芽捣汁外敷，可解百毒。
“铃铛，能取一点建木的新芽吗？只要一点点。”
铃铛点点头，闭上眼睛。片刻后，她摊开手掌，掌心出现了一小截嫩绿的、蜷曲的芽尖，只有指甲盖大小，却散发着浓郁的生机气息。
陆青把芽尖捣碎，挤出汁液，涂抹在韩哨长肋下的伤口上。汁液接触皮肤的瞬间，发出“嗤嗤”的轻响，青黑色的毒斑像被灼烧般迅速消退。几息之后，伤口周围恢复了正常的肉色。
“有用！”陈实惊喜道。
最后是骨折的左腿。陆青让两个男人按住韩哨长的身体，自己握住他的脚踝和膝盖，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拉一拧——
“咔嚓！”
清脆的骨响中，错位的骨头被重新对正。陆青用削好的木片当夹板，牢牢固定住伤腿。做完这一切，他几乎虚脱，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韩哨长还在昏迷，但呼吸已经平稳，脸色也好多了。
“能活下来吗？”李婆婆小声问。
“看今晚，”陆青看着老人苍白的脸，“如果今晚不发烧，伤口不发黑，应该就能挺过去。”
他站起身，走到学宫门口。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建木的光柱在暮色中格外醒目。远处北城墙的方向，静悄悄的，没有哨声，也没有人影。
但陆青知道，那些“傀儡”还在附近。韩哨长说他们在找进入虞渊城的方法，而北城墙的那条密道已经被发现了。
“今晚要加强警戒，”陆青对陈实说，“把所有能用的武器都发下去。弩箭上弦，灵火筒准备好，每两个人守一个方向。”
“他们会打进来吗？”有人紧张地问。
“不知道，”陆青实话实说，“但如果他们真的来了，我们必须守住。这座城是我们唯一的庇护所，不能丢。”
他走回正殿，开始分配武器。二十柄短刃发给了相对强壮的男人，十张折叠弩分配给了眼神好、手稳的人，灵火筒留作最后手段。女人和老人也领到了削尖的木棍和石块——至少能制造些声响示警。
铃铛安静地坐在韩哨长身边，小手一直放在老人额头上，维持着那缕生气的输送。她的脸色有些苍白，显然这样做对她也有消耗。
“够了，”陆青走过去，“休息一下吧。”
“大树说，它可以多分一点力气给我，”铃铛摇摇头，“这位爷爷是为了保护大家才受伤的，我也想帮忙。”
陆青摸了摸她的头，没再劝。
夜幕完全降临。
学宫里，篝火被刻意压得很小，只留一点微光照明。人们分散在各个角落，握着武器，紧张地盯着窗外。陆青站在正殿屋顶——这里视野最好，能看到大半个虞渊城。
月光很淡，建木的光辉成了主要光源。银辉流淌的街道上空无一人，那些白日里生机勃勃的苔藓和嫩草在夜色中安静蛰伏。整座城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而他们，是躲在巨兽怀里的一群蝼蚁。
时间一点点流逝。
子时前后，北城墙方向终于有了动静。
不是哨声，也不是脚步声，而是一种低沉的、像野兽磨牙的“嘎吱”声。声音断断续续，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紧接着，城墙的阴影里，出现了几个摇晃的身影。
陆青举起折叠弩，透过望山瞄准。灵视之眼在黑暗中清晰捕捉到了那些身影的轮廓——确实是穿着北境军皮甲的“傀儡”，眼眶里燃烧着幽绿的光。他们动作僵硬地翻过城墙缺口，一个，两个，三个……一共七个，落地后聚在一起，似乎在商量什么。
然后，他们开始朝学宫的方向移动。
走得很慢，但方向明确，显然是知道目标在哪里。
陆青深吸一口气，吹响了示警的骨哨——
“咻——！”
尖锐的哨声划破夜空。学宫内，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陈实带着四个人守住正门，另外四人分守两侧。女人和孩子被安排在最里面的静室，由李婆婆带着。
七个“傀儡”已经走到学宫外的街道上，距离大门不到三十丈。月光下，他们眼眶里的幽绿火焰清晰可见，嘴角流出的黑色涎液滴在地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陆青瞄准最前面的那个，扣动了弩机。
“嗖！”
弩箭破空，正中胸口。那“傀儡”晃了晃，低头看了看插在胸前的箭杆，竟然伸手拔了出来——箭头上带着黑色的、粘稠的血。但它没有倒下，只是继续向前。
普通弩箭没用。
陆青换上王烈传承里提到的一种特制箭——箭头刻着破甲符文，箭身涂了银白色的涂料，那是用建木根须粉末混合矿物制成的。他再次瞄准，这次对准了眼眶。
“嗖！”
第二箭射出。箭矢精准地钻进幽绿火焰的中心，从后脑穿出。“傀儡”的动作猛地僵住，眼眶里的火焰闪烁几下，熄灭了。它晃了晃，像一截被砍倒的木桩，“砰”地倒在地上，不再动弹。
有用！必须攻击头部！
陆青正要喊话提醒其他人，剩下的六个“傀儡”突然同时加速，朝着学宫大门猛冲过来！
他们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不止，奔跑时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像生锈的机器在强行运转。三十丈距离，三息即至！
“准备——！”陈实的吼声在夜色中响起。
学宫大门被从里面用木柱顶死，但那些“傀儡”根本不打算破门——他们直接撞向围墙！
“轰！轰！轰！”
连续的撞击声中，刚刚加固过的围墙剧烈摇晃。石块松动，木料开裂，墙面上出现一道道裂缝。
“放箭！”陆青在屋顶上连续射击，又放倒一个。但剩下的五个完全不顾同伴倒下，只是疯狂地撞击围墙。一下，又一下，像五台不知疲倦的攻城锤。
围墙撑不了多久。
陆青收起弩，从屋顶一跃而下，落在院内。他拔出短刃，对陈实喊道：“开门，放他们进来！在院子里解决！”
“什么？！”
“围墙一破，他们会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我们更被动！”陆青已经冲到门口，“开门，然后退到正殿门口，用弩箭支援我！”
陈实一咬牙，和两个男人一起搬开顶门的木柱，猛地拉开大门——
几乎同时，围墙轰然倒塌了一段！
五个“傀儡”从大门和缺口同时冲入院内。他们眼眶里的幽绿火焰在夜色中跳动，嘴角的黑色涎液拉成长丝，挥舞着手中的刀，发出无声的嘶吼。
陆青迎了上去。
短刃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
（第五百四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