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周庄
前行二十余里，忽见道左杂花生树，群莺乱飞。小径蜿蜒，直入竹荫深处。竹影间飞檐斗拱，朱栏白墙，半藏半露，隐约可见。
招财手里马鞭一扬：“那便是周家庄，约有上百户人家，算得上是个富裕的庄子。原先的老路从庄前经过，我曾去歇脚讨水，所以略知一二。”
想了想又道：“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当时茶老板尚未娶亲，憨厚能干，见人先笑，哪里是现在这木讷的样子？可见，“赌”字害人不浅。”
绿珠叹道：“可不是？家里出了个赌徒，再殷实的人家也禁不住。”
两人都沉默下来。
清秀伙计忽然问：“东家，我们可要一探？顺便拔除那颗毒瘤。”
另一个高个的伙计却不赞同：“不好。招家虽也算得是南阳世家，却无为官作宰之人。纵使有钱，族老与里正未必买账，还容易打草惊蛇。”
清秀伙计不再说话，神情犹愤愤不平。
有个健壮伙计笑道：“东子总是这样，喜欢打抱不平，何必做伙计？干脆做大侠去。”
被称作“东子”的伙计不好意思地笑笑，有点讪讪地摸摸脑袋。
脸上有麻子的伙计撇撇嘴道：“力气没多大，却处处抱不平。说了多次，总也不改，小心给东家招祸。”
有个年长的伙计捋着胡子道：“个个都像你们一样势利淡漠，这世界会少多少温度？东子虽心软侠义，我却喜欢。”
招进也笑道：“我记得东子自小丧父，由寡母养大？难怪像娘们儿一样心软。”
众人都哄笑起来，带着点善意的调侃。
招财笑道：“快走吧。在茶寮歇了那许久，再耽误就赶不上宿头了。”说完一夹马腹，打马扬鞭。
绿珠与他并驾齐驱。
众伙计紧随其后。
这一阵急驰，直跑出七八十里，马鼻子里“呼哧呼哧”直喘气，方停下来歇歇，让马吃草饮水。
绿珠心疼地捋着马的鬃毛，又把脸贴在马脖上好一会，才从荷包里掏出块糖，喂马吃了。
马顿时精神了，蹭着绿珠的手。
绿珠好笑地拍拍它的脑袋，柔声道：“贪吃鬼。糖可不能多吃。”
众人歇了一会，招财起身道：“再往前二十余里是兴文镇，我们今晚宿在镇上。”
大伙儿答应着，纷纷上马。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
一行人踏着漫天霞光进了兴文镇，宿在镇上最大的客栈“宾至如归”。
掌柜的一见他们，眼睛眯成了缝，边往出迎边道：“招老板来了。贵客贵客。快快请进。
众人都笑起来。
招财笑着拱手：“一年未见，掌柜的风采更盛？可见去年不少赚。”
掌柜的满脸欢喜：“承您关照，去岁还不错，勉强能糊口。”
绿珠福了福：“掌柜的也太谦虚了。你这么和气，定然客似云来，财源广进。”
掌柜的忙忙还礼：“太太安好。承太太吉言。”
麻脸伙计一边往里走，一边笑道：“咱老板太太也是少见的大方和气。掌柜的最喜欢了。”
说得众人都笑起来。
掌柜的亲自引着众人上了二楼，一边扬声叫小二的打热水，一边问：“招老板，晚膳用些什么？”
招财笑道：“老规矩，一人一大碗牛肉面，多加牛肉，两个伙计一间房。”
掌柜的笑得见牙不见眼：“承蒙关照，可要饮酒？”一路引着上楼。
招财笑道：“明儿一早赶路，酒就算了。”
进了房间，刚收拾好行李，伙计已提了热水上来。
用完膳后，众人各自回房。
招财隔壁的房间里，东子正站在窗前，望着满天星子出神。
风拂起窗帘，花香细细碎碎，透窗而入。
高个伙计走到窗前，与他并肩，低声道：“别急。没这么快。”
东子侧身，眼尾轻轻一挑，黑眸似浸了水的星子般又黑又亮：“志节，我是否有些意气用事了？”
高个伙计——李青竹含笑望进她的眸：“宜姐儿，我就喜欢这样意气用事的你。”
东子轻轻捶了他一拳，脸颊泛起霞色：“说正事呢，你又歪缠……”
青竹捉住她的小手，压低声音：“谁歪缠了？我说的都是实话……”胸腔震动，发出闷闷的笑声。
秀宜又差又恼，挣脱他的掌控，拳头雨头般落在他身上——却一点不疼。
夜，静谧无声。
银盘似的月亮从白云中探出半张脸，洒下如水清辉。
一阵香风拂过，卷起她鬓边发丝。
一个黑衣人轻轻落在窗前树上，随花枝上下起伏，花瓣簌簌摇落如雪。
秀宜轻轻侧身，黑衣人跳进屋中，一拱手：“禀侯爷夫人，钱氏是三年前嫁进周庄的，开始并无异样，不过是有些懒怠。她生得美，公婆丈夫捧着敬着，倒也相安无事。只是……”
顿了顿才道：“自前年她兄弟来看她，勾着周三宝赌钱，周三宝赢了几次，上了瘾，又怂恿庄里人一起赌。渐渐越赌越大，不仅周庄乌烟瘴气的，连庄里人的亲眷也多有入局的。时日一长，竟成了十里八乡出了名的赌窝。”
秀宜默然不语，半晌才低声道：“招二太太，周三娘子……这南疆，还有多少个这样的钱氏女？又到底敛了多少钱？养了多少兵？”
青竹却摇头道：“依我看，刚好相反。”
秀宜抬眸，目中露出询问之色。
青竹沉吟道：“招二太太虽爱钱，却是算计进她自己手里。周三娘子初嫁并无异样，是前年才伙同她兄弟开始敛钱的。可见，钱氏女多半只是暗子，用来笼络人心。定是一年前发生了什么事，钱凛才把主意打到她们身上的。”
“一年前……”秀宜皱起眉头，“一年前柳副将死于时疫……”
“柳家？慧仪姐妹？”青竹神色莫名，“难道，钱凛因被柳副将撞破交易，虽害死了他，仍不敢再轻易尝试，就把主意打到钱家出嫁女身上？”
秀宜点头：“他这样丧心病狂，不顾一切，只怕……”
青竹冷笑道：“姓钱的尽管出手，我倒要看看，到底鹿死谁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