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二丫
秀宜正色道：“姓钱的守了二十年洛水关，岂能没些手段？你万不可大意。”
青竹安抚她：“放心。我岂是那没成算的人？”
秀宜微微点头：“你心里有数就好。”
月影西斜，两人相携安歇。
次日天气晴好，太阳早早就探出了头。
众人用过早膳，招财又对掌柜的道：“给每人烙几张大饼，灌一大壶茶水，再切几斤卤牛肉。一起结账。”
掌柜的笑眯眯地答应着，一边算账一边竖大拇指：“要论待人和气，对伙计好，还得是您招老板，在下服气。”
招财笑着拱手，随口谦虚。
有个长衫客人从招进身边经过。
招进只觉手中一紧，已被塞进什么东西，心中一惊，捏了捏，似乎是个纸团。
忙举目四顾，见众人彼此寒喧，无人关注他，方放下心来。
店伙计已牵出马来。
招进走到自己马边，借着整理马鞍，又悄然四顾，见无人注意，悄悄展开纸团，见上边写着“杨柳镇，迎宾客栈。”
不由眉头蹙起，心道：娘子真是多事。有消息我自然就传讯了，没传讯就是无有消息。干嘛多事找人联络？多添一重风险。
一边握紧拳头，想着怎么处理这纸条：这时候没火盆，不可能烧掉，吞又吞不下去，丢了又不放心。
正想着，东子带笑的声音钻进耳膜：“二老板整理个马鞍也能出神。可是想娘子了？”
众人哄笑起来。
麻脸伙计笑道：“真是一物降一物。二老板耳朵粑得很。”
年长伙计道：“不仅粑，还长，揪起来顺手。”
麻脸伙计满脸嘲讽：“耳朵粑粑的，日子才能旺旺的。”
招进回神，不以为忤，反笑道：“多听老婆话，少败多少家。”
东子笑道：“二老板此言有理——据我所知，二老板连个酒馆都少去，更遑论青楼——定已攒下万贯家财了吧？”
招进笑着摇头：“哪里哪里？些须薄产吧了。”
众人都不信，纷纷道：“二老板骗人。难不成钱会飞？”
招进笑道：“娘子的胭脂水粉，绫罗绸缎不要钱不成？”
秀宜跟青竹对了个眼神，走近招进，手指轻轻一弹，一点泥渍悄无声息落在他额角。
秀宜假作惊奇，抬手一指：“二老板额上是什么？哪来的泥渍？”
招进忙伸手去摸：“哪里哪里？”
忙乱间一时忘了尚握着纸团，手一松，纸团便往下掉。
秀宜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不动声色滑进袖袋，自然而然往后一退，已转到自己马前，检查马的状况。
招进擦过额头，把手伸到眼前，指尖果然沾着泥渍，诧异道：“奇怪，哪来的泥渍？”
一时热饼热牛肉热茶水送出来，众人接了，翻身上马，踏着朝霞而去。
出了镇子，招进忽想起手中纸团，哪里还有？以为是擦泥渍时掉了。有心想回去找，又不敢让招财知晓。想想还是算了。”
只得安慰自己：这样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就算让人捡去，又有谁能猜出是什么意思呢？
这样一想，便安心了。
马急奔七十余里，到了个山坳。
太阳已升得老高，发出刺目白光，令人不敢逼视。
风里带着些暑气，一望无垠的田野里空无一人，只有成片的庄稼蔫头搭脑地垂着头。
偶尔一棵树上，传出蝉拼命的叫声——知了知了……
山坳边有个小村子，村前一片竹林，一对老年夫妇在旁边支了个摊子卖茶。
烈日炎炎，行人稀少。
老汉趴在桌上睡着了。
老妇人坐在旁边，无精打采地摇着蒲扇，有一下没一下的——头也一点一点的，显见得也犯着困。听见马蹄声才抬起头来，强撑着了困意问：“贵客可要喝点水，歇歇脚？”
招财跳下马，笑着道：“阿婆好。又来您这歇脚了。”
老妇人听声音耳熟，睁大双眼仔细一瞧，笑起来：“是招老板呀，怪不得这么多人。快请坐。”又推老汉，“老头子，你看谁来了？”又感慨道：“时间过得真快，又是一年光阴过去了。”
老汉醒过来，揉揉眼睛，也欢喜地笑起来。
绿珠也笑盈盈问好：“阿公阿婆好。”
老妇人笑着回礼：“太太好。快请坐。这大热天的在路上奔波，也够辛苦的。”声音里带着点心疼。
绿珠端起粗瓷碗，喝了口茶汤，又笑着问：“阿哥阿嫂可还好？”
老汉的笑僵在脸上，老妇人红了眼圈，手一颤，提着的茶壶磕在桌上，发出“呯”一声闷响。
绿珠脸上的笑淡了下来。
气氛肉眼可见的凝重起来，如有实质，沉甸甸地压在人心头。
连风也渐渐停息了，只余下蝉拼命地扯着嗓子——知了知了……
“阿爷阿奶。”一个脆生生的嗓子打破了沉寂，“阿娘叫我给您们送饭来了。”
绿珠抬起头来，一个瘦骨伶仃的小姑娘，穿着件补丁摞补丁的粗棉布衣衫，提着个竹编的篮子走过来。
绿珠朝她招手，语气轻柔：“二丫，还记得我吗？”
二丫点着头，把篮子放下，端出几个黑窝窝头，放在桌上，才走到绿珠面前行礼：“您是招太太。娘说您是好人。太太万福。”
绿珠伸手握住她细瘦的腕子：“前年你还叫我姨呢，去年路过时你不在家，怎的今儿这样生分？”
小姑娘低垂着头，轻声道：“那是小时候不懂事，见太太温厚可亲……阿爷说我了。太太是贵人，与我们隔着天上地下……”
绿珠摸着她布满茧子的双手，眼角泛出水光，半晌才问：“你阿爹阿娘呢？”
“阿爹死了，阿娘折了腿，瘫在床上……”小姑娘声音几不可闻，却如晴天霹雳，砸在绿珠心上。
绿珠蓦然抬眸，目光锐利：“为何？”
二丫顿了顿，颤声道：“村里二狗叔娶了个钱氏女，长相娇媚，勾走了阿爹的魂。阿娘气不过，说了几句，被阿爹打折了腿……阿爹他，他也被二狗叔打死了……二狗叔被判斩立决……钱氏带着嫁妆和丰富的赔偿回了娘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