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叹息
“你既是柳生的亲兵队长，钱凛如何便容下你了？”李青竹问。
“机缘巧合。当时姓钱的颇看重将军，很多事都会与将军商量。那年巡视边关，姓钱的问将军可有人选？将军说不如叫末将去历练。姓钱的算着说，‘阿亮的确稚嫩，历练历练也好’，就叫我去了。”
阿亮叹气：“可等我回来，副将府已只剩下一片废墟，和几堆新坟……”
昏黄的烛火下，阿亮眸底泛出水光，声音渐渐哽咽，“侯爷您说，将军留下那句话有何深意？”
李青竹半晌才问：“你怎么想？”
阿亮道：“末将以为，木大约指木器，金指金器？那火呢？总不能是指火器吧？”
略一顿又道：“木木七……木木又指啥？”
青竹转动着手里的瓷盏，沉吟不语，目光似越过烛火，看到了柳家废宅。
不知几时，已风停雨住。
屋中寂然无声，只有烛花爆出“噼啪”轻响。
青竹站起身，轻轻把瓷盏放在桌上：“想不出来就先放放。我回去了。”
阿亮忙起身：“恭送侯爷。”
李青竹走到门口，凝眸看他：“柳家废宅，少去。”
阿亮点头：“我极少去。昨儿是正逢将军诞辰……末将……实在是心里难受。”
青竹点点头，推门出去，融入夜色中。
许是风狂雨骤，秀宜一夜辗转，睡得极不安稳，至寅时才将将睡熟，又被噩梦惊醒。
窗外响“吱吱喳喳”的鸟啼，先是一声，又一声，渐渐成群。
秀宜撩起纱帐，朦胧晨光中，见魏蜜趴在桌上，睡得正香，便轻轻下了床，拉开窗帘，推开窗，清凉如水的晨风吹进来，卷起她如云的秀发。
天边露出线鱼肚白。
黑夜如潮水般退去，彩霞渐渐铺了满天，红彤彤的。
秀宜微阖双目，深深吸气，清凉的气息带着花香，也带着被狂风骤雨吹折的花树草木的味道，沁入肺腑。
肩头一沉，一件细棉布外裳落在她肩头，魏蜜恳切的声音响在耳旁：“虽是暑天，晨风却依旧透着凉意，且刚下过暴雨，夫人又有身子，该多加保重才是。”
秀宜侧眸，正对上魏蜜担忧的眸，不由冲她露出个温柔的笑：“安心。我心中有数。”
话虽如此说，到底领了她的好意，把外裳拢紧了些。
魏蜜见她听劝，短促地笑了笑。
秀宜见她神情不自在，与往昔大不相同，便问：“可是有心事？”
魏蜜对上秀宜黑亮的眸，“没有”两字便说不出口。默了一默，才指着远处的田野道：“夫人请看——一夜狂风骤雨，田里庄稼尽皆倒伏，只怕……百姓往后生计，艰难了。”
“你在替他们担忧？”秀宜双眉紧蹙，望着远处倒伏的庄稼，和更远处翻腾的江水。
魏蜜屈了屈膝，黯然道：“听我娘说，当年就是家乡遭了水灾，活不下去，才卖入江府为奴的。这一场暴雨，不知道又有多少人家要卖儿卖女……”
声音渐低渐不可闻。
秀宜不语，目中露出深思神情。
眼前黑影一晃，青竹已站在她面前，关切地问道：“远远就见你出神，想什么呢？”
秀宜凭窗远眺，微微叹息：“这一场暴雨，不知道多少百姓家破人亡。”
青竹宽慰她道：“不必太过忧心，太子很快便到。朝廷自有对策。”
秀宜觑他一眼：“以你对皇上的了解，能拨多少赈灾款？又有多少能到灾民手中？”
青竹沉默下来，半晌才叹气道：“聊胜于无罢了。”
见秀宜情绪低落，拉着她的手坐到桌前，亲手替他冲了盏蜂蜜水，温声道：“走一步看一步吧。只要参倒钱凛，总能想到办法的。”
“就怕灾情不等人。”秀宜回眸，见青竹满脸忧色，强笑道，“不想此事了。此去可有所获？”
青竹微微点头：“算是有点收获。”
因握着秀宜的手，把遇到阿亮之事告诉了他。
“旧宅，木木七，火三金二？”秀宜喃喃自语。“非诗非词，又非俗语，何意？”
青竹摇头：“猜不出来。旧宅好理解，多半指柳家归宅。木呢？木器？床？桌？椅？七种木器？”
秀宜“噗嗤”一笑，纤细莹白的指尖戳在他额上，嗔道：“你还说笑。”
青竹也笑：“阿亮也这样猜的。不过，倒也有几分道理。”
秀宜笑了笑：“听阿亮转述此言，柳将军当时留下此话，多半是预感到将会出事，而特意留下的线索。”
青竹顺着她的思路想：“既是留线索，多半指位置。几和椅常搬动，便不是了，那木木便是指不常移动的木器？床？榻？书案？”
秀宜蹙眉：“多半是了，只一场大火，烧得干干净净，又哪里找去？”
“那火是指大火？金呢？金器？”
秀宜摇头：“不对。柳将军留下的线索指向，应是能扳倒钱凛之物？也许是账本？那一经手就没了。”
“所以，账本在金器中？不是说真金不怕火炼？”
秀宜摇头：“谁说金子烧不化的？账本若真在金器中，早烧成灰了。”
“左也不是，右也不是……”青竹有点烦躁地挠挠头。
天色又暗了下来。
伙计请众人下去用膳。
招财边喝粥边道：“我见远处洛水翻腾，浊浪涛涛，虽有朝霞，西天却有乌云翻滚，只怕还有暴雨。今儿就在客栈歇着吧。”
秀宜蹙眉道：“昨儿下了一夜暴雨，庄稼已尽皆倒伏于地，若雨还不停，百姓只怕生计艰难。”
绿珠叹道：“东子自来心软，你又哪里知道，何止庄稼？棚户区低矮陋房，哪经得住那样大雨？往年虽也有暴雨，都是不到半日便停了，亦有棚户区垮塌的。近十年不曾遇到过昨儿那样大雨，已不知多少贫苦百姓将无家可归了。”
屋中沉默下来，连最爱取笑人的伙计都不再说笑，唯有喝粥的“窸窣”声，和筷子碰着咸菜碟，发出的轻微响声。
用完膳，大家沉默着，各自回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