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0章 宋知意
段景珩微微一愣,转头望去。不知什么时候,病房门已经被推开了,一个女孩坐在轮椅上,慢吞吞地操控着轮椅滑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蓝白条纹病号服,右腿打着厚厚的石膏,高高地架在轮椅的脚踏板上。
可她的脸上没有半点病气——一头乌黑的长发像瀑布一样披在肩头,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五官精致小巧,尤其那双眼睛,是少见的狐狸眼,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的时候弯弯的,像是藏了星星。
段景珩看着她,一时没说话。
女孩操控着轮椅停在他床边,歪着脑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故意露出一抹失望的神色,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哎,是我长相太丑,还是我太没存在感了?段少竟然想不起我是谁?”
段景珩认真地看了她几秒,确实有些面熟,但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女孩也不恼,自顾自地上下打量他,语气轻松随意:“港城段家未来的继承人,在英国皇家军校拿过勋章的年轻人,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德行了?”
段景珩那双深邃的眸子落在她脸上,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吐出了三个字:“宋知意。”
女孩笑了一下,眉眼弯弯的:“哎呀,段公子总算记起我了。看来我这张脸还不算太失败。”
段景珩确实想起来了。第一次见她,是在港城那家餐厅,他和恩恩正在吃饭,这个女孩忽然大大方方地走过来,自我介绍说是他的联姻对象。
他当时心里还有些不悦。此刻她又出现在他面前,不是来探望,而是坐在轮椅上,右腿打着石膏。
“你的腿……怎么回事?”段景珩开口。
宋知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条被裹得严严实实的腿,耸了耸肩,语气轻描淡写:“跟你一样啊,寻找刺激。然后就把自己给摔了。”
段景珩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审视。宋知意猜到他在想什么,立刻举起一只手作投降状:“喂,我可没刻意打听你的消息啊。你都拒绝联姻了,我宋家大小姐才不会厚着脸皮贴上来呢。”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向对面半开的病房门:“我住隔壁。昨晚你被送进来的时候,我正好没睡着,看见你被推过去。后来陆陆续续来了一堆人探望你,隔着一道墙,我不想听也不行啊。”
段景珩沉默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对不起。”
宋知意眨了眨那双狐狸眼:“说什么对不起啊?我就当夜深人静睡不着,顺耳听听段少的八卦。这些八卦,花钱都买不到。”
她说得轻松,语气里没有半点嘲讽或怜悯,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段景珩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在她轻快的语调里,悄悄地松了一点点。
他又问了一遍:“你的腿到底怎么回事?”
宋知意笑得狡黠,像只偷了腥的猫:“耍酷呗。骑摩托车,摔的。”
段景珩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表情里带着明晃晃的难以置信:“你……骑摩托车?”
在他印象里,宋知意是宋家最受宠的千金,从小到大被捧在手心里养大的,言行举止都是名媛该有的样子——端庄、得体、进退有度。他实在无法把她和“骑着摩托车摔断腿”这个画面联系在一起。
宋知意嗔了他一眼:“怎么,很不可思议?”
段景珩诚实地点了点头:“有点。”
宋知意毫不客气地回了过去:“你不也一样?谁会想到段家未来的继承人段公子,会为情坠海啊?”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嘲讽,没有同情,只有一种朋友间才会有的随意和调侃。
段景珩难得地没有生气。他看着眼前这个坐在轮椅上却笑得比谁都明亮的女孩,她那双狐狸眼里干干净净的,像什么都没装,又像什么都看得通透。
宋知意拍了拍轮椅的扶手,补了一句:“所以啊,人生嘛,难免会做几件愚蠢又幼稚的事。做了就做了,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别一直坐在那儿跟它较劲。你说是不是?”
段景珩没有回答,可他看向宋知意的眼神里,那层一直盖着的、厚厚的灰,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掀开了一角。
北城,兰亭别苑。
恩恩简单收拾了几件衣服,叠好放进一只小行李箱里。不管怎么说,段景珩在南洋救过她爸爸,单是这份人情,她就该去看看他。
她拿出那只丝绒小盒子,打开,里面躺着那条蝴蝶项链——这是二十年后两人重逢时,段景珩送她的第一份礼物。
项链上的蝴蝶翅膀很薄,灯光透过去的时候会泛一层细碎的蓝光,像他真的捉了一只蝴蝶封在里面。
恩恩其实一直珍惜这条项链。段景珩是她从Y国回到港城后的第一个朋友。
她隐约还记得小时候被绑架的事,段景珩完全可以不被牵扯进来,那时候他们都很小,他牵着她的手说“别怕”。
想到这些,恩恩的鼻尖微微发酸。她印象里的段景珩永远是从容的、稳重的、克制的,实在想不通他怎么会把车开进海里。
“姐,你真的要去港城看段景珩?”陆驰野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进来,往沙发上一坐,随手抄起她床头一个摆件在手里转着玩。
恩恩点头:“嗯。妈妈说了让去看看,再说姨妈也亲自打了电话。”
陆驰野放下摆件,难得露出一副认真的表情:“可是姐,万一爸爸不让你去呢?”
恩恩想了想:“爸爸是不想我跟景珩哥哥谈恋爱,但我又没跟他谈。”
陆驰野摇头:“姐,我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我感觉爸跟港城段家有仇——不是生意上的那种,是别的什么。我的直觉。”
恩恩嗔了他一眼:“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呢?”可她说完这句话,自己也顿了一下。
其实她早就隐约觉察到不对劲了。她爸爸每次提到段家,那种刻意压低的、不想多谈的态度,甚至当得知段景珩喜欢自己,陆承枭的反应,恨不得一巴掌抽死段景珩。
在港城,段溟肆对她说的话,对她的态度,所有那些被她忽略的细节,此刻像碎掉的珠子,隐隐约约串成了一条线。她一直想问,却一直没问出口。
陆驰野压低声音凑过来:“姐,我觉得爸爸妈妈肯定有事瞒着我们。而且不是什么小事。”
恩恩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陆驰野虽然平时吊儿郎当的,但他骨子里像陆承枭,敏锐得很。有些东西,他感觉到了。
今晚陆承枭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整栋别墅都安静下来,只有二楼主卧的灯还亮着。
蓝黎一直没睡,她坐在卧室的沙发上,听到院子里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她站了起来。
卧室门被推开的时候,陆承枭一身深灰色西服走进来,身姿笔挺,眉眼间带着几分应酬后的倦意。
可看见蓝黎站在灯下的那一瞬间,他脸上的疲惫自动褪了一层,眼底浮起一抹只有在她面前才会露出的温柔。
蓝黎朝他走过去,伸手接过他脱下来的西装外套,陆承枭顺势轻轻揽住她的腰,低头在她肩窝处蹭了蹭,温热的呼吸落在她颈侧的皮肤上,声音带着酒后的低哑:“老婆真香。”
蓝黎仰头看他:“喝酒了?”
“一点点,意思了一下。”陆承枭直起身,看着她。
蓝黎犹豫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攥了一下他的衬衫袖口,终于开口:“老公,我跟你商量个事。”
陆承枭点头,声音温和:“老婆说,我听着。”
蓝黎停顿了两秒,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轻重:“一诺姐打电话来说,景珩出车祸了。我想让恩恩去港城看看他。”
话音落下的瞬间,陆承枭眼底那层温柔像潮水一样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