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祝只安回到剑宗仙府时，已是暮色四合。仙府笼罩在淡紫色的晚霞中，连绵的殿宇楼阁如同蛰伏的巨兽，飞檐下的铜铃在晚风中发出清越的声响，却驱不散空气中那丝若有若无的紧绷感。

他并未惊动太多人，身形几个闪烁，便已穿过重重禁制，来到了尘尊仙静养的后山“静心苑”。此处竹林掩映，灵泉潺潺，平日里是宗门内最安宁的所在，此刻却弥漫着一股压抑的药味和衰败气息。

苑内主室，夜明珠柔和的光晕洒满房间。

尘尊仙静静躺在寒玉榻上，面色灰败，气息微弱如同风中残烛，往日温和儒雅的面容此刻刻满了深重的疲惫与痛苦留下的痕迹。

凌霜与林澈皆在榻前守候。

凌霜依旧是一身利落的执法堂墨色法衣，身姿笔挺如松，只是那空荡荡的左袖管，此刻在祝只安眼中显得格外刺目。

林澈则穿着常穿的青灰色剑修袍，眉头紧锁，双手因紧握而骨节泛白。

“师弟！”

见到祝只安归来，林澈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快步迎上，“你可算回来了！”

凌霜也转过身，她容颜清丽，却因常年执法而自带一股冷冽之气，此刻见到祝只安，紧绷的神色稍缓，点了点头，言简意赅：“回来就好。”

祝只安目光扫过师尊惨淡的面容，心中微沉，面上却不露分毫。

他径直走到榻前，取出那枚盛放着仙元果的寒玉盒。

盒子开启的瞬间，浓郁的生机与精纯仙元弥漫开来，让室内三人都精神一振。

“仙元果已得，需尽快为师尊炼化。”

祝只安声音平稳，将玉盒递给林澈，“师兄，你修为醇厚，精于引导，由你主导最为稳妥。凌师姐，还请在外护法，隔绝内外，勿让任何动静干扰。”

林澈郑重接过，深吸一口气：“放心，交给我。”

他看向尘尊仙的眼神充满了孺慕与坚定，下界时，是师尊将他从资质平庸的弟子中发掘，悉心教导，才有了他的今日。

凌霜颔首，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转身便走向室外，墨色身影很快融入苑外的竹林暗影中，神识如网般铺开，警惕着周遭的一切风吹草动。

室内，祝只安与林澈不再耽搁。林澈盘膝坐于榻前，双手掐诀，太乙金仙级别的精纯仙元缓缓涌出，如同温暖的溪流，小心翼翼地将那枚光华流转的仙元果包裹、托起，引导其药力，一丝丝渡入尘尊仙干涸的经脉与识海。

祝只安则静立一旁，神识高度集中，随时准备以自身空间之力应对可能出现的意外，同时，他那敏锐的无情道感知，也在细细探查着师尊体内那残留的、带着诡异天腻气息的伤势根源——那是云尊仙“情道”力量侵蚀的痕迹。

就在这紧张的治疗过程中，祝只安的传音玉再次轻微震动。

他分出一缕神识查看，是墨渊传来的讯息，语气带着他特有的洒脱不羁，却难掩其中的凝重：“老祝，万药宗那帮龟孙子发的请柬送到万兽谷了，‘丹霞仙会’，三日后。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我这边儿刚揪出两个被‘情毒’影响的傻豹子，正头疼怎么清理呢。你那边搞定没？搞定吱一声，爷去会会那帮玩意儿。”

祝只安眸光微闪，回了二字：“已回，可动。”

几乎同时，又一枚造型精巧，边缘镌刻着星辰图案的传音玉符也亮起，是苏清瑶。

她的声音温柔中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条理清晰：“只安，天机阁亦收到请柬。父亲……阁主他态度微妙，似乎对云尊仙旧事仍有顾忌。我已初步推演，此次仙会，万药宗恐借机大规模散布‘迷心丹’，目标或是各派中坚弟子。另，散修联盟内部似有异动，萧战道友处境恐更艰难，望知悉。”

祝只安沉默片刻，回道：“知晓，谨慎。”

他收起传音玉，看向榻上脸色正以肉眼可见速度缓慢恢复红润的尘尊仙，又看向全神贯注、额头已渗出细密汗珠的林澈。

窗外，最后一缕霞光也被墨色吞没，夜空中星子渐明，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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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片夜空下，散修联盟总部所在的“聚仙城”，却是另一番景象。

相较于仙门大宗的清雅出尘，聚仙城更显喧嚣与粗犷。

建筑多是巨大的石材垒砌，街道宽阔，灯火通明，空气中混杂着灵草、丹药、妖兽材料乃至烈酒的气息。

城中心最大的议事厅内，气氛却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萧战高大的身躯如山岳般坐在主位，身侧立着他那柄标志性的、门板似的巨斧“开山”。

他面容粗犷，虬髯如戟，一双虎目扫视着下方济济一堂、却心思各异的散修头领们，声音如同闷雷：“万药宗的‘丹霞仙会’，都说说吧，去是不去？”

他身旁，副首领柳如眉安静坐着。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法衣，发髻简单地用一根木簪绾住，容貌清秀，气质温婉如水，与萧战的豪猛形成鲜明对比。她手中轻轻捻动着一串清心宁神的木珠，眼帘微垂，似在养神，实则将厅内每一个人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

“去！为何不去？”

一个满脸精明的瘦高个修士率先开口，他是掌管联盟资源调配的执事之一，名叫侯闵，“盟主，万药宗顾言宗主亲自发帖，许诺以市价七成供应‘增元丹’、‘破障丹’等紧俏资源一年！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我散修联盟资源向来紧缺，若能借此机会壮大，日后在仙界也能更有话语权！”

“侯执事说得轻巧！”

另一名面容憨厚、身材壮实的头领猛地一拍桌子，他是负责对外征战、与萧战有过命交情的熊威，“那万药宗是什么好东西？前段时间咱们好几个兄弟莫名其妙就跟道侣反目，或者为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钻牛角尖，我看就跟他们脱不了干系！谁知道这丹药里有没有加料？别资源没捞着，把兄弟们都搭进去！”

“熊威！你休要血口喷人！”

侯闵脸色一沉，“万药宗乃十大仙门之一，岂会行此龌龊之事？你无凭无据，在此危言耸听，莫非是想断送联盟的大好前程？”

“我呸！大好前程？老子看是催命符！”

熊威梗着脖子，毫不相让。

厅内顿时吵作一团，支持赴会的与反对的各执一词，声音越来越大，甚至有人开始挽袖子，眼看就要从口角升级为斗法。

萧战眉头拧成了疙瘩，胸中一股燥火腾起，放在巨斧上的手背青筋暴起。

他向来最烦这种勾心斗角、争论不休的场面，恨不得一斧头劈下去图个清静。就在他即将发作之际，一只微凉柔软的手轻轻覆在了他紧握的拳头上。

是柳如眉。她依旧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但那轻柔的触感和指尖传来的淡淡宁神香气，像是一缕清泉，瞬间浇熄了萧战心头的躁火。

萧战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火气，目光扫过吵嚷的众人，最终定格在一直沉默的柳如眉身上，声音放缓了些：“如眉，你怎么看？”

霎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这位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副首领身上。

柳如眉缓缓抬起眼帘，她的眸子清澈而宁静，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侯执事为联盟资源谋划，其心可鉴。熊威大哥担忧兄弟安危，其情可悯。”

她先各打五十大板，稳住了双方情绪，才继续道：“然而，利益与风险，需得权衡。万药宗让利如此之大，其所图，恐怕不止是卖个人情这般简单。我提议，仙会可去，但需谨慎。其一，赴会之人，需经过严格筛查，确保心志坚定，且分批前往，互相照应监视。其二，所有从仙会所得丹药，需统一交由丹堂，由我与几位信得过的丹师共同查验，确认无误后，再按需分配。其三，联盟内部，即日起加强巡查，尤其是近期心性突变、易躁易怒者，需重点观察，防患于未然。”

她语调平缓，条理分明，既没有完全拒绝诱惑，又将风险控制在可控范围内。

一番话说出来，连原本激愤的熊威都冷静下来思索，而侯闵虽然觉得麻烦，却也挑不出太大错处，毕竟柳如眉并未直接反对赴会。

萧战看着柳如眉，眼中闪过不易察觉的赞赏与……一丝复杂。

他想起下界时，自己还是个只知道好勇斗狠的愣头青，是柳如眉一次次在他冲动时劝阻，在他受伤时救治，用她的智慧和温柔，将一盘散沙的散修逐渐凝聚起来。

她就像是他这艘莽撞大船最稳固的压舱石。

“就按副首领说的办！”

萧战一锤定音，声音恢复了往日的豪迈，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熊威，筛查赴会人选和内部巡查的事，你负责！侯闵，与万药宗接洽、确认细节的事，你来！都给老子打起精神，别让人看了笑话，更别让自家兄弟着了道！”

“是！盟主！”

众人齐声应诺，厅内紧张的气氛终于缓和了些许。

众人散去后，偌大的议事厅只剩下萧战与柳如眉。

萧战走到柳如眉身边，看着她略显疲惫的侧脸，低声道：“辛苦你了。”

他知道，提出那三条建议，看似平和，实则需要顶住巨大的压力，尤其是来自侯闵那类一心逐利者的暗中不满。

柳如眉微微摇头，唇角泛起一丝浅淡的笑意：“分内之事。”

她抬眼看向萧战，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我只是担心……树欲静而风不止。万药宗此番，所图非小。我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萧战大手一挥，想如往常般说些“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豪言，但话到嘴边，看着柳如眉那双洞悉世事的明眸，却变成了：“放心，有我在。”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郑重，“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个梦吗？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联盟，还有兄弟们，就交给你了。”

柳如眉捻动木珠的手指微微一颤，她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瞬间涌上的酸涩，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几不可闻：“我陪你。”

窗外，聚仙城的灯火依旧璀璨，却照不亮某些人心底悄然滋生的阴影。

而在遥远的剑宗仙府静心苑内，尘尊仙的手指，在仙元果磅礴药力的滋养下，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