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夜色如墨，浸染着万药仙宗深处一间隐秘的丹室。此处不闻药香，反弥漫着一股甜腻到令人头晕的气息，四壁镶嵌的并非夜明珠，而是一种能放大情绪的“惑心石”，散发着幽幽粉光。

云尊仙齐司礼并未以真身示人，只是一道模糊的虚影悬浮空中，面容难辨，唯有那双透过虚影传来的目光，带着历经百万年沉淀的沧桑与一丝挥之不去的偏执。

他望着下方躬身站立、连大气都不敢喘的顾言，声音温和，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如同蛛网般缠绕人心：“丹霞仙会，乃吾等布道之良机。‘迷心丹’需借‘赠礼’之名，广散于各派年轻弟子手中。彼等心性未坚，最易为情所困，正是滋养‘情执念’的绝佳土壤。”

顾言头垂得更低，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声音带着谄媚与畏惧：“祖师爷放心，一切均已安排妥当。丹堂日夜赶工，备足了特制的‘增元丹’与‘养颜丹’，内蕴的‘迷心’之效极为隐蔽，非金仙以上修为仔细探查不可辨。届时，会由各派相熟的弟子‘无意间’赠出，定能……定能不负祖师爷所托。”

他说话时，手指不自觉地捻着腰间一枚能宁心静气的玉佩，那是他尚未被完全操控、尚存一丝清醒时千方百计寻来的，如今却如同溺水者的稻草，聊胜于无。

“相熟的弟子？”云尊仙的虚影微微波动，语气依旧平和，却让顾言浑身一颤，“你可知，为何选在此时？”

顾言一愣，茫然摇头：“弟子愚钝，请祖师爷明示。”

“剑宗尘尊仙重伤垂死，祝只安为其奔波，无暇他顾。天机阁那老家伙因旧事缩首不前。散修联盟内部纷争已起，萧战焦头烂额。此乃天赐良机。”

云尊仙的声音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漠然，“趁此间隙，播下种子，待情根深种，执念滋生，便是收割之时。仙界的本源……那无情无欲的天道规则，唯有以最浓烈、最扭曲的‘情’为引，方能撬动一丝缝隙。”

顾言听得心惊肉跳，却不敢表露分毫，只能连连称是。

他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闪过一个久远的画面，那是他还只是个药童时，曾真心仰慕过的一位师姐，最终却因他献上的、被云尊仙动了手脚的“定情丹”而性情大变，最终香消玉殒。

那点残存的愧疚如同毒虫，时时啃噬着他的心，也是他内心深处对云尊仙又惧又恨的根源。

“去吧，莫要再出纰漏。否则……”云尊仙的虚影缓缓消散，最后的话语化作一丝冰冷的意念，直接烙印在顾言神魂深处，让他瞬间面色惨白，几乎站立不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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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处的阴森诡谲不同，万兽谷在月色下却显得祥和许多。

谷地开阔，奇花异草遍布，许多温顺的低阶妖兽在月光下悠闲漫步，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墨渊并未待在华美的大殿，而是随意坐在一处靠近溪流的青石上。

他身形高大挺拔，穿着一件简单的玄色劲装，墨发以一根兽骨簪随意束起，几缕不羁的发丝垂落额前，凭添几分野性。

他面前燃着一小堆篝火，上面架着一只烤得金黄流油的灵雉鸡，香气四溢。

他身边，围着几只毛茸茸的幼年踏云豹和一只雪白的灵狐幼崽，眼巴巴地盯着烤肉，发出呜呜的讨好声。

墨渊哈哈一笑，撕下几块最嫩的肉分给它们，动作熟练而温柔：“慢点吃，小馋鬼们。”

这时，一道墨色流光悄无声息地落在不远处，显出凌霜清冷的身影。她依旧穿着执法堂的服饰，面容在跳跃的火光下少了几分平日的冷硬，多了些柔和。

墨渊抬头看到她，眼中闪过一丝惊喜，拍了拍身边的空位：“来了？正好，尝尝我的手艺，刚烤好的。”

他递过一只肥美的雉鸡腿，仿佛她只是来访的寻常好友，而非身处阴谋漩涡的核心人物。

凌霜微微顿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坐下，接过鸡腿，小口吃了起来。

味道确实不错，外焦里嫩，蕴含着淡淡的灵气。

她看着墨渊与那些幼兽自然亲昵的互动，想起自己预知梦中，他就是为了保护这些脆弱的小生命而遭偷袭致死，心中不由一紧。

“谷中情况如何？”

凌霜咽下口中的食物，问道。

墨渊又撕了块肉丢给急得直转圈的小灵狐，语气轻松，眼神却锐利：“排查了一遍，又揪出几个被‘情毒’影响较深的家伙，隔离起来了。妈的，万药宗那帮杂碎，手段是越来越下作了，连灵智未全开的妖兽都不放过。”

他骂了一句，随即又看向凌霜，语气放缓，“你们剑宗那边呢？尘尊仙前辈怎么样了？”

“祝师弟已带回仙元果，林师兄正在全力救治。”

凌霜简略回答，目光落在墨渊随意放在身侧的那柄造型古朴的长枪“裂空”上，“三日后丹霞仙会，你待如何？”

“去，当然要去。”

墨渊咧嘴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带着一股桀骜，“人家都把请柬塞到老子门口了，不去岂不是显得我怕了他们？正好去看看，他们到底想玩什么花样。”

他顿了顿，看向凌霜，“你呢？执法堂事务繁忙，抽得开身？”

凌霜沉默片刻，道：“我已安排妥当。此等盛会，执法堂亦需派人前往，维持秩序，以防不测。”

她这话半真半假，维持秩序是假，亲自盯着万药宗，防止墨渊这冲动性子落入圈套才是真。她想起筑基期时，墨渊还是妖兽形态，就曾因护着她和祝只安，差点被魔修剥皮抽筋，那时他也是如此，明明伤痕累累，还咧着嘴说“没事，皮厚”。

墨渊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嘿嘿一笑，没有点破，只是将手里最后一块肉塞进一只小踏云豹嘴里，拍了拍手：“行，那到时候咱们仙会上见。你盯着他们，我盯着你……咳，我是说，咱们互相照应。”

凌霜瞥了他一眼，没有理会他话语里那点不自然的停顿，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火光映照下，她清丽的侧脸线条似乎也柔和了许多。

有些话，无需言明，彼此心照不宣，便是最好的状态。

就在这时，一只通体碧绿的传音纸鹤扑棱着翅膀，穿过夜色，精准地落在了凌霜面前。

凌霜指尖触及纸鹤，一道讯息流入心间，是执法堂弟子传来的急报，关于两名被隔离的弟子情况恶化，以及在外巡查小队发现的一些万药宗暗堂人员异动的蛛丝马迹。

凌霜站起身，对墨渊道：“谷中既有防范，我便放心了。宗内尚有事务，我先告辞。”

墨渊也站起身，收敛了玩笑之色，郑重道：“万事小心。若有需要，随时传讯，万兽谷别的不多，能打架的兄弟管够。”

凌霜点了点头，身形化作墨色流光，融入夜色。

墨渊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许久，才缓缓坐回青石上，拿起身边的“裂空”长枪，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枪身，眼中闪过一丝凝重。他并非表面看上去那般全然无所畏惧，预知梦中的场景如同烙印，时刻提醒着他前方的危机。

但有些路，明知危险，也必须去闯。为了身后这需要他守护的万兽谷，也为了……那个总是冷着脸，却会在他遇险时毫不犹豫挡在他身前的执拗女子。

夜风拂过山谷，带来草木清香与远处妖兽的低吼，看似平静的仙界之夜，实则暗流已愈发汹涌。

丹霞仙会，尚未开场，便已牵动了无数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