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宫中闲话
萧珩离宫的日子,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没有惊涛骇浪,没有暗礁险滩,只是静静地、从容地向前流淌。
后宫在沈清漪的治理下,如同一座精密的钟表,每一个齿轮都按照既定的节奏运转,不疾不徐,不偏不倚。
清晨的钟声依旧在宫墙间回荡,妃嫔们依旧每日来坤宁宫请安,御花园的花开花落依旧循着节令的更迭。
每日清晨,辰时三刻,坤宁宫的正殿便会准时响起太监的通传声。妃嫔们按品级高低,鱼贯而入,向端坐凤座之上的沈清漪行礼请安。这一套流程,日复一日,从不间断,如同钟摆般精准而单调。
但单调之中,也有细微的变化。
柳如烟的肚子越来越大了。怀孕五个月的她,腹部已经高高隆起,走路的姿态也变得更加小心翼翼,每一步都走得缓慢而稳重,仿佛生怕惊动了腹中的胎儿。
她每日依旧准时来请安,从不缺席,只是比往日更加安静,更加沉默,坐在那里如同一尊白玉雕成的观音像,低眉顺眼,不发一言。
沈清漪每次都会多看她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关切:“柳美人身子重了,不必每日来请安。在宫里好好养着便是。”
柳如烟总是微微一笑,声音轻柔:“娘娘体恤臣妾,臣妾感激不尽。只是每日来给娘娘请安,是臣妾的本分。臣妾不敢因身孕而懈怠。”
沈清漪便不再多劝。她知道,柳如烟不是在客气,而是在表明态度——她不会因为怀孕而恃宠而骄,不会因为可能诞下皇子而目中无人。这份清醒和自知,让沈清漪对她多了几分欣赏。
苏云棠依旧是那副不争不抢的模样。她每日来请安时,总是静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不与人多言,也不刻意表现。
但沈清漪注意到,她最近似乎对柳如烟的肚子格外关注,目光时常不经意地飘过去,停留片刻,又迅速移开,仿佛在观察什么,又仿佛在计算什么。
这一日,请安结束后,苏云棠特意留了下来。
“娘娘,臣妾有一件事,想跟娘娘商量。”她轻声道。
沈清漪看着她:“什么事?”
苏云棠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呈给沈清漪:“这是臣妾近日抄写的佛经,想送给柳美人,为她祈福,也为她腹中的皇嗣祈福。臣妾不敢擅自送去,想请娘娘代为转交。”
沈清漪接过册子,翻开一看,字迹娟秀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虔诚。她点了点头:“你有心了。本宫会替你转交的。”
苏云棠谢恩,又道:“娘娘,臣妾还有一件事……”
“说。”
苏云棠斟酌了一下措辞,缓缓道:“臣妾听说,柳美人近日胃口不太好,吃不下东西。臣妾娘家有一种偏方,用山楂和冰糖熬水喝,可以开胃。臣妾想请娘娘允许,让臣妾娘家送些山楂进来。”
沈清漪看着她,目光深邃:“山楂?你不知道孕妇不能吃山楂吗?山楂活血化瘀,容易导致滑胎。”
苏云棠脸色一变,连忙跪下:“娘娘明鉴!臣妾不知道!臣妾只是听说山楂开胃,不知道孕妇不能吃!臣妾绝无害人之心!”
沈清漪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模样,沉默片刻,淡淡道:“起来吧。本宫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只是以后,不懂的事不要乱说,更不要乱送东西。宫里的规矩,你该好好学学了。”
苏云棠连连点头,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是,臣妾明白。臣妾一定好好学规矩,绝不再犯。”
沈清漪挥了挥手,让她退下了。
苏云棠走后,云袖低声道:“娘娘,苏贵人真的不知道山楂对孕妇有害吗?她那么聪明,怎么会不知道?”
沈清漪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淡淡道:“或许是真的不知道,或许是装不知道。不管怎样,本宫已经警告过她了。若她再犯,就别怪本宫不客气。”
云袖点头,不敢再言。
叶霜依旧是那副风风火火的性子。她每日来请安时,总是最后一个到,气喘吁吁地跑进殿内,头发有些散乱,脸颊因为奔跑而泛着红晕,额角还挂着细密的汗珠。
沈清漪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不追究。她知道叶霜的性子,拘着她反而会生出事端,不如让她去跑马,消耗掉过剩的精力。
这一日,叶霜又迟到了。她跪在地上,声音带着几分歉意:“臣妾来迟了,请娘娘恕罪。”
沈清漪看着她,淡淡道:“又去跑马了?”
叶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臣妾骑了一匹新马,性子烈,驯了好久才驯服。一时忘了时辰,请娘娘责罚。”
沈清漪摇了摇头:“下不为例。起来吧。”
叶霜谢恩起身,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她的目光扫过殿内,在柳如烟的肚子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但很快便移开了。
沈清漪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微微一动。叶霜对柳如烟怀孕的事,似乎有些在意。是因为嫉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她没有深究,只是将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午后是沈清漪最清闲的时光。处理完上午的宫务,用过午膳,她便会带着太子萧宸在坤宁宫的后花园里散步消食,或者坐在凉亭里教他读书认字。
春日的阳光温暖而柔和,洒在庭院中,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色。萧宸已经两岁半了,聪明伶俐,认字很快,说话也越来越利索。他最喜欢的事,就是缠着沈清漪给他讲故事,尤其是关于他父皇的故事。
“母后,父皇什么时候回来?”萧宸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问。
沈清漪蹲下身,看着他清澈的眼睛,轻声道:“快了。等父皇打败了坏人,就会回来了。”
萧宸歪着头想了想,又问:“坏人厉害吗?”
沈清漪微微一笑:“厉害。但你父皇更厉害。”
萧宸高兴地拍着小手:“父皇最厉害了!等父皇回来,宸儿要给他讲故事!”
沈清漪笑着点头:“好,等父皇回来,宸儿给他讲故事。”
她将萧宸抱在怀里,轻轻哼着摇篮曲。萧宸很快便睡着了,小脸上带着甜甜的笑容,仿佛在做着一个美好的梦。
沈清漪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孩子,是她在这深宫之中最大的慰藉。无论外面风雨多大,只要看到他,她的心就会平静下来。
“娘娘,柔修媛带着皇长女来了。”云袖轻声道。
沈清漪将萧宸交给乳母,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让她们进来。”
柔修媛抱着萧婧走进后花园。萧婧已经一岁多了,白白胖胖,活泼可爱,穿着一身粉色的小衣裙,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像个瓷娃娃一般精致。她一看到沈清漪,便伸出小手,嘴里喊着“母后、母后”,声音软糯甜美,让人听了心都要化了。
沈清漪笑着将她接过来,抱在怀里,亲了亲她的小脸:“婧儿又重了,柔修媛养得好。”
柔修媛在一旁笑道:“婧儿能吃能睡,臣妾省心不少。”
沈清漪逗弄了萧婧一会儿,便让乳母带她去和萧宸一起玩。两个孩子很快便玩到了一起,萧宸牵着小婧儿的手,在花园里跑来跑去,笑声清脆悦耳,如同春天的鸟鸣。
沈清漪和柔修媛坐在凉亭里,看着两个孩子玩耍,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你近日可好?”沈清漪问。
柔修媛点头:“托娘娘的福,臣妾一切都好。只是……有时会想起三皇子,心里难受。”
沈清漪沉默片刻,轻声道:“本宫也会想起他。那孩子,乖巧懂事,讨人喜欢。可惜……”
她没有说下去,柔修媛也不敢接话。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柔修媛忽然道:“娘娘,臣妾有一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清漪看着她:“说。”
柔修媛低声道:“臣妾听说,柳美人怀孕后,有人在暗中议论,说她这一胎若是皇子,可能会威胁到太子的地位。”
沈清漪面色不变,淡淡道:“谁在议论?”
柔修媛摇头:“臣妾不知道。只是偶尔听到宫女们私下里说,臣妾也不敢多问。”
沈清漪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本宫知道了。这件事,你不要再跟任何人提起。”
柔修媛连忙应道:“是,臣妾明白。”
傍晚是沈清漪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的时间。无论多忙,她都不会缺席。这是规矩,也是孝道。
太后近日身体好了些,脸色比前些日子红润了许多,精神也矍铄了不少。她每日在慈宁宫的花园里散步,赏花,逗鸟,日子过得悠闲而自在。
看到沈清漪来,太后总是很高兴,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
“皇后,皇帝有没有新的消息?”太后问。
沈清漪点头:“有。今日刚收到皇上的密报,说北边的局势已经稳定,‘铁骑’部落暂时不敢再犯边了。皇上还说,等天气再暖和一些,他就启程回京。”
太后听了,长长地吐了口气:“那就好。哀家这些日子,一直惦记着他。他一个人在边关,吃不好睡不好,哀家心疼。”
沈清漪轻声道:“母后放心,皇上身边有陆铮和叶重山,不会有事。况且,皇上英明神武,那些跳梁小丑,不是他的对手。”
太后点了点头,又问:“柳美人的肚子怎么样了?”
沈清漪道:“已经五个多月了,太医说一切正常。臣妾派人照顾得很周到,母后不必担心。”
太后看着她,目光深邃:“皇后,你做得很好。哀家很放心。”
沈清漪微微一笑:“母后谬赞了。”
太后又嘱咐了几句,便让她退下了。
从慈宁宫出来,沈清漪站在台阶上,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心中一片宁静。
太后对她的信任,是她立足后宫的最大资本。只要太后支持她,就没有人能动她分毫。
处理完一天的宫务,哄睡了太子,沈清漪便独自坐在灯下,翻阅佛经,或者写写日记,记录一天的所思所感。
这一日,她正在翻阅佛经,云袖进来禀报:“娘娘,柳嬷嬷求见。”
沈清漪放下佛经:“让她进来。”
柳嬷嬷走进殿内,神色比往日更加凝重。她行礼后,低声道:“娘娘,奴婢查到了一些东西。”
“说。”
柳嬷嬷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呈给沈清漪:“这是奴婢在苏贵人宫中的窗台上发现的。不知道是谁放的。”
沈清漪接过纸条,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小心柳美人,她腹中的孩子,不是皇上的。”
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写就,且刻意掩饰了笔迹。
沈清漪看着那张纸条,面色沉静如水,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
柳如烟腹中的孩子,不是皇上的?这怎么可能?皇上离宫前,确实去过钟粹宫,也确实留宿过。若孩子不是皇上的,那是谁的?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沈清漪问。
柳嬷嬷摇头:“奴婢只告诉了娘娘。”
沈清漪点了点头:“你做得很好。这件事本宫会处理,你不要声张,也不要告诉任何人。”
“是,娘娘。”
柳嬷嬷退下后,沈清漪将那张纸条反复看了几遍,然后收入袖中。
有人在暗中活动,在苏云棠的窗台上放了这张纸条,目的是什么?是想挑拨她和柳如烟的关系,还是想借她的手除掉柳如烟?或者是想通过苏云棠,将这个消息扩散出去,引起后宫动荡?
她不知道,但她会查清楚。
“云袖,”她唤道,“从今日起,加强对钟粹宫和漪澜殿的监控。任何人进出,都要严格登记。还有,柳美人的饮食起居,一应物品,都要经过严格检查,不许任何人接近她的寝殿。”
云袖心中一凛,连忙应道:“是,娘娘。”
沈清漪靠在软榻上,闭上了眼睛。
柳如烟怀孕,是喜事,也是麻烦。如今又冒出一张匿名纸条,说她的孩子不是皇上的。这件事,若是真的,那柳如烟就是欺君之罪,死路一条;若是假的,那就是有人在故意陷害,目的不纯。
无论真假,她都必须查清楚。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庭院中。沈清漪坐在灯下,望着那轮圆月,心中一片冷肃。
萧珩不在宫中,后宫的风浪,只能她一个人扛。但她不怕。她是大周的皇后,是后宫之主。无论多大的风浪,她都会稳稳地站在船头,掌好这个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