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姝妍婚事
春深时节,宫墙内的桃花已落尽了最后一片花瓣,嫩绿的叶子密密匝匝地铺满枝头,像是为即将到来的夏天编织着一件翠绿的新衣。御花园的牡丹开了,红的似火,粉的如霞,白的胜雪,争奇斗艳,热闹非凡。空气中弥漫着花香和青草的气息,连风都带着几分醉意。
这一日,沈清漪正在坤宁宫处理宫务,云袖进来禀报:“娘娘,沈夫人递了牌子,请求入宫请安。”
沈清漪放下手中的朱笔,微微挑眉。母亲苏氏入宫请安,并不稀奇,每隔一两个月便会来一次。但近日宫中并无大事,母亲忽然求见,想必是有事要说。
“让母亲进来吧。”她吩咐道,又对云芷说,“去准备些母亲爱吃的点心和茶水。”
约莫半个时辰后,沈夫人苏氏在宫女的引领下步入坤宁宫正殿。她年过四旬,保养得宜,眉眼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风韵,气质温婉端庄。她身着符合诰命夫人品阶的礼服,举止一丝不苟,向端坐凤位的女儿行了大礼。
“臣妇参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母亲快快请起。”沈清漪亲自下座,虚扶一把,引母亲至一旁铺设锦垫的椅子上坐下,“此处并无外人,母亲不必如此多礼。”
她挥退左右宫人,只留云袖在殿门处守着,殿内便只剩下母女二人。
苏氏这才略微放松了紧绷的肩背,目光落在女儿脸上,仔细端详片刻,眼中流露出心疼:“娘娘清减了些,可是近日太过劳神?”
沈清漪笑了笑,亲手为母亲斟了茶:“劳母亲挂心,不过是春日容易困乏,并无大碍。家中一切可好?祖父身体如何?父亲朝务繁忙,母亲要多费心照料。”
“家中一切都好,老太爷精神健旺,每日还要打一套拳呢。你父亲……”苏氏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你父亲让我转告娘娘,朝中一切安好,让娘娘不必挂心。只是……”
她欲言又止,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沈清漪看着母亲的神色,心中已猜到了几分:“母亲可是为了姝妍的事来的?”
苏氏一怔,随即叹了口气:“娘娘果然慧眼如炬。臣妇还未开口,娘娘便知道了。”
沈清漪微微一笑:“母亲每次入宫,要么是为了家中大事,要么是为了我。近日我在宫中并无大事,那便是为了家里,这个时候,想必也只有姝妍了。她怎么了?可是又闯了什么祸?”
苏氏摇头:“倒不是闯祸。只是……姝妍那孩子,年纪也不小了,该议亲了。可她偏偏……”
她没有说下去,但沈清漪已经明白了。
沈姝妍,沈清漪的族妹,二叔的女儿,今年十五岁,正是议亲的年纪。
她生得一副柔弱清秀的容貌,乍一看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江南女子,眉目如画,肤若凝脂,身段纤细,说话轻声细语,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这副柔弱的外表下,藏着一颗比石头还硬的心。她性子执拗,极有主意,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去年选秀时,沈姝妍本有机会入宫,但沈家和沈清漪都觉得沈家已经出了一个皇后,没有必要再将族妹送入宫中,便让沈清漪以“体弱多病”为由,免了她的选秀资格。沈姝妍对此并无异议,她本就不愿入宫,乐得自在。
但选秀的事虽然过去了,议亲的事却提上了日程。沈家是皇后娘家,门第高贵,沈姝妍又是皇后族妹,想攀附的人自然不少。京城的世家大族、文武官员,纷纷托人上门提亲,有的想娶她做正妻,有的想纳她做侧室,有的甚至想让她做续弦。媒婆几乎踏破了沈家的门槛,送来的庚帖堆了满满一箱子。
然而,沈姝妍一个都没看上。
“娘娘,您不知道,那孩子倔得很。”苏氏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无奈,“臣妇和她母亲给她相看了好几家,有国公府的世子,有侯府的嫡长子,还有几个尚书、侍郎家的公子,个个都是门当户对、品貌端庄的好人家。可她偏偏一个都不同意,不是说人家纨绔,就是说人家虚伪,再不就是说人家图谋不轨。臣妇和她母亲好说歹说,她就是不听。”
沈清漪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淡淡道:“她说的未必没有道理。”
苏氏一怔:“娘娘的意思是……”
沈清漪放下茶盏,看着母亲,目光深邃:“母亲,姝妍是皇后族妹,这个身份,既是荣耀,也是枷锁。那些来提亲的人,有几个是真心喜欢她这个人?又有几个是冲着‘皇后族妹’这四个字来的?姝妍虽然年纪小,但看人很准。她说人家图谋不轨,未必是冤枉了人。”
苏氏沉默片刻,叹了口气:“娘娘说得对。臣妇也知道,那些人大多是冲着沈家的门第来的。可姝妍总不能一辈子不嫁吧?她今年十五了,再拖下去,就成了老姑娘了。”
沈清漪微微一笑:“十五岁算什么老姑娘?本宫当年入宫时,也十七了。”
苏氏连忙道:“娘娘金枝玉叶,岂是姝妍能比的?”
沈清漪摇了摇头:“母亲不必妄自菲薄。姝妍是本宫的族妹,沈家的女儿,不比任何人差。她的婚事,不能草率,更不能将就。”
苏氏点头:“臣妇明白。可是……那孩子到底想找什么样的人,臣妇和她母亲也摸不透。问她,她也不说,只是摇头。臣妇实在没办法了,才来求娘娘。娘娘是皇后,见多识广,能不能帮姝妍物色物色?或者,劝劝她也行。”
沈清漪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本宫知道了。过几日,让姝妍入宫一趟,本宫亲自问问她。”
苏氏大喜,连忙谢恩:“多谢娘娘!多谢娘娘!”
沈清漪笑了笑,又道:“母亲,姝妍那孩子性子倔,本宫也不能保证一定能劝动她。但本宫会尽力。”
苏氏连连点头:“娘娘肯出面,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姝妍那孩子,最听娘娘的话,娘娘说一句,顶臣妇说一百句。”
沈清漪摇了摇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三日后,沈姝妍奉旨入宫。
她穿着一身淡绿色的衣裙,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妆容淡雅,整个人如同一株初春的嫩柳,清丽而不张扬。她生得确实好看,眉目如画,肤若凝脂,身段纤细,走起路来袅袅婷婷,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但她的眼神却与这副柔弱的外表截然不同——清澈明亮,带着几分倔强和机警,像是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小鹿。
她走进坤宁宫,盈盈下拜,姿态恭谨:“臣女沈姝妍,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起来吧。”沈清漪声音平和,带着几分亲切,“这里没有外人,不必拘礼。坐吧。”
沈姝妍谢恩起身,在云袖搬来的绣墩上坐下,姿态端端正正,脊背挺直却不僵硬。她抬起头,看着沈清漪,眼中带着几分孺慕之情。
沈清漪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意。这个族妹,从小便与她亲近,虽然差了十来岁,但两人之间的关系却比亲姐妹还要好。沈姝妍小时候,沈清漪还未入宫,经常带着她玩,教她读书识字,给她讲故事。沈姝妍最崇拜的人,就是这位族姐。
“姝妍,你瘦了。”沈清漪轻声道,“可是没有好好吃饭?”
沈姝妍摇了摇头:“臣女吃得很好,只是近来天气渐热,胃口不太好。”
沈清漪点了点头,又道:“本宫听母亲说,你最近在议亲?”
沈姝妍脸色微微一红,低下头,轻声道:“是。”
“可有中意的人家?”
沈姝妍摇了摇头,沉默片刻,抬起头,看着沈清漪,目光坚定:“娘娘,臣女不想嫁入高门世家。”
沈清漪微微挑眉:“为何?”
沈姝妍咬了咬嘴唇,似乎在斟酌措辞。片刻后,她轻声道:“娘娘,臣女虽然年纪小,但看人还算准。那些来提亲的人家,大多是冲着‘皇后族妹’这四个字来的。他们想娶的不是臣女,而是娘娘的族妹这个身份。臣女不想做别人的棋子,更不想被人利用,来接近娘娘、算计娘娘。”
沈清漪看着她,目光中带着几分赞赏。这丫头,果然聪明。
“你继续说。”沈清漪道。
沈姝妍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娘娘,去年的事,臣女一直记得。那个在踏青时设计容月姐姐想要‘英雄救美’的人,就是冲着容月姐姐是皇后族妹这个身份来的。他想通过接近容月姐姐,来接近娘娘,算计娘娘。幸亏容月姐姐机警,识破了他的阴谋,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显然那件事给她留下了不小的阴影。
沈清漪沉默片刻,轻声道:“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害你的人,已经被处置了。你不必再害怕。”
沈姝妍摇头:“臣女不是害怕。臣女只是……不想再成为别人算计娘娘的工具。臣女知道,自己的身份特殊,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有人盯着。与其嫁入高门世家,被人利用,不如找个门第低些、人品贵重的普通人,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沈清漪看着她,目光深邃:“你想找什么样的人?”
沈姝妍想了想,认真道:“臣女想找一个小将。家世不必显赫,但人品一定要好;相貌不必出众,但一定要正直;才华不必盖世,但一定要有担当。他不需要靠沈家的门第往上爬,也不需要靠娘娘的权势谋取好处。他只需要……真心待臣女,真心待沈家,真心待大周。”
沈清漪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沈姝妍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丫头,年纪轻轻,却已经将世事看得如此通透。她知道自己的身份特殊,知道自己的婚事不仅仅是她一个人的事,更关系到沈家的荣辱、皇后的安危。她不想成为别人的棋子,更不想成为别人算计沈清漪的工具。
这份清醒,这份担当,让沈清漪既欣慰又心疼。
“姝妍,”她轻声道,“你说得对。你的婚事,不能草率,更不能将就。本宫会帮你留意的。”
沈姝妍眼睛一亮,连忙起身跪谢:“多谢娘娘!多谢娘娘!”
沈清漪笑着摇了摇头:“起来吧。本宫还没有找到合适的人,你先别急着谢。”
沈姝妍站起身,脸上带着甜甜的笑容,像是一个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
沈清漪看着她,心中暗暗盘算。沈姝妍想找一个小将,家世不必显赫,但人品一定要好。这样的人,倒是不难找。大周军中,青年才俊不少,有的是寒门出身、靠军功一步步爬上来的将领。他们或许没有显赫的家世,但人品、能力、担当,都不输给那些世家子弟。
她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人的名字——楚凌。
楚凌,原是北疆的一名小将,出身寒门,靠军功一步步升上来。他为人正直,勇猛善战,深得萧珩赏识。去年,在沈清漪的促成下,他娶了清河郡主,成了郡马爷。婚后夫妻恩爱,日子过得和和美美。
楚凌这样的寒门将领,正是沈姝妍想找的那种人。但楚凌已经娶了清河郡主,不可能再娶沈姝妍。况且,沈姝妍是皇后族妹,也不可能给人做妾。
沈清漪摇了摇头,将这个念头抛在脑后。
“姝妍,”她忽然问,“你可曾听说过楚凌这个人?”
沈姝妍一怔,随即点头:“听说过。他是北疆的小将,娶了清河郡主。听说人品很好,夫妻也很恩爱。”
沈清漪看着她,目光深邃:“你觉得,这样的人,如何?”
沈姝妍想了想,认真道:“臣女觉得很好。寒门出身,靠军功升上来,说明他有能力、有担当;娶了清河郡主后夫妻恩爱,说明他重情重义。这样的人,正是臣女想找的。”
沈清漪微微一笑:“找个楚凌这种的,如何?”
沈姝妍脸色一红,低下头,轻声道:“娘娘说笑了。臣女哪有那个福气。”
沈清漪摇了摇头:“不是福气不福气的事。而是缘分未到。你放心,本宫会帮你留意的。大周军中,青年才俊不少,总有一个适合你。”
沈姝妍点头,眼中满是感激。
沈清漪又留她在宫中用了午膳,陪她说了半日话,才让人送她出宫。
沈姝妍走后,沈清漪独自坐在凤座上,陷入了沉思。
沈姝妍的婚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她是皇后族妹,她的婚事,不仅关系到她个人的幸福,更关系到沈家的声誉和皇后的颜面。若嫁得好,自然是锦上添花;若嫁得不好,难免会被人议论,说沈家女儿嫁不出去,或者说皇后不关心族妹。
她必须慎重。
“云袖,”她唤道,“去查查,军中有什么青年才俊,家世不必显赫,但人品一定要好,能力一定要强。尤其是那些寒门出身、靠军功升上来的将领。”
云袖应道:“是,娘娘。奴婢这就去查。”
沈清漪点了点头,又道:“还有,查查他们的家世背景,有没有婚配,人品如何,风评如何。越详细越好。”
“是,娘娘。”
云袖领命而去,沈清漪靠在软榻上,闭上了眼睛。
沈姝妍想找个门第低些、人品贵重的小将,这个要求看似简单,实则不易。军中青年才俊虽多,但大多已经有了婚配,或者家世虽低、人品却未必贵重。要找到一个既符合沈姝妍要求、又配得上沈家门第的人,并非易事。
但她会尽力。为了姝妍,也为了沈家。
傍晚时分,沈清漪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太后见她神色有异,便问:“皇后,可是有什么心事?”
沈清漪犹豫了一下,将沈姝妍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太后听完,沉默片刻,缓缓道:“这丫头,倒是个有主见的。不想嫁入高门世家,反而想找个门第低些的小将。这样的人,在世家女子中,倒是少见。”
沈清漪点头:“臣妾也觉得她难得。只是这样的人,不好找。”
太后微微一笑:“不好找,不代表找不到。哀家记得,北疆有个小将,叫……叫什么来着?”
沈清漪心中一动:“母后说的可是楚凌?”
太后点头:“对,就是楚凌。那孩子不错,寒门出身,靠军功升上来,人品也好。可惜他已经娶了清河郡主,不然倒是个好人选。”
沈清漪道:“臣妾也想到他了。只是他已经娶了清河郡主,不可能再娶姝妍。”
太后想了想,忽然道:“哀家记得,北疆还有一个小将,叫……叫沈什么来着?”
沈清漪一怔:“沈?”
太后点头:“对,姓沈,跟你同姓。好像是叶重山手下的一个偏将,年纪不大,二十出头,据说武艺高强,打仗勇猛,深得叶重山赏识。家世嘛……好像是寒门出身,父母早亡,没有兄弟姐妹。”
沈清漪心中一动。姓沈,寒门出身,父母早亡,叶重山手下的偏将。这样的人,倒是个不错的人选。
“母后可知道他的名字?”沈清漪问。
太后想了想,摇头道:“哀家记不清了。你可以让陆铮去查查,他应该知道。”
沈清漪点头:“多谢母后指点。臣妾回去就让人去查。”
太后笑了笑:“不必谢。哀家也希望姝妍那丫头能找个好人家。沈家的女儿,不能委屈了。”
沈清漪心中一暖,轻声道:“母后说的是。”
从慈宁宫出来,沈清漪的心情比来时轻松了许多。太后提到的那个姓沈的小将,让她看到了希望。若此人真的如太后所说,人品好、能力强,又没有婚配,那倒是个不错的人选。
她决定,让陆铮去查查这个人的底细。
回到坤宁宫,沈清漪立刻写了一封密信,命人送去给陆铮。信中,她请陆铮帮忙查一下,北疆叶重山手下,有没有一个姓沈的偏将,年纪二十出头,寒门出身,父母早亡,人品如何,能力如何,有没有婚配。
信送出去后,沈清漪坐在灯下,望着摇曳的烛火,心中思绪万千。
沈姝妍的婚事,终于有了眉目。虽然还不知道那个姓沈的小将到底如何,但至少有了一个方向。她希望,这个人能符合姝妍的要求,也希望姝妍能喜欢这个人。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庭院中。沈清漪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那轮圆月,心中默默祈祷:愿姝妍能找到如意郎君,愿沈家女儿都能幸福安康。
春风拂过,卷起一片花瓣,落在她的肩头。她轻轻拂去,转身回到书案前,继续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宫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