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不详之言

沈姝妍的婚车驶出京城北门时，夕阳正将天边染成一片浓烈的金红。沈清漪站在坤宁宫最高处的阁楼上，远远望着那支渐渐缩小的队伍，直到最后一面旗帜消失在官道的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

“娘娘，起风了，回去吧。”云袖轻声道。

沈清漪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移动脚步。她站在阁楼上，任凭秋风吹动她的衣袂，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姝妍嫁了，嫁得不错，沈慕是个值得托付的人，皇上亲自赐婚，赐了宅邸，又升了官，一切都圆满顺遂。可她的心中，还是有一丝淡淡的怅然。

那个从小跟在她身后、拉着她的衣角叫“姐姐”的小丫头，如今已经嫁为人妇，即将在北疆的寒风中度过她的余生。她为姝妍高兴，也为姝妍担忧。北疆苦寒，远离京城，远离亲人，她能不能适应？沈慕虽好，但毕竟是个武将，常年征战，能不能照顾好她？

“娘娘是在担心沈姑娘？”云芷轻声问。

沈清漪摇了摇头：“本宫不担心她。姝妍那孩子，看着柔弱，心里却比谁都硬。她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一定能走下去。本宫只是……有些感慨罢了。”

她没有再多说，转身走下阁楼。

云袖和云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心疼。她们的主子，平日里要操心的事太多了，难得有这样感性的时候。

萧珩回宫已有数日，却一直没有踏足后宫。他忙着处理积压的朝政，召见朝臣，批阅奏折，连养心殿的门都很少出。沈清漪知道他忙，也不去打扰，只是每日命人送去一些滋补的汤水，嘱咐他注意身体。

这一日傍晚，沈清漪正在坤宁宫教导太子萧宸读书，云袖进来禀报：“娘娘，皇上来了。”

沈清漪放下手中的书卷，微微挑眉。萧珩回宫后一直忙于朝政，今日怎么忽然来了？

“宸儿，父皇来了，我们去接驾。”她站起身，拉着萧宸的手，走出殿门。

萧珩正大步流星地走进坤宁宫，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腰间系着白玉带，面容比离宫时清瘦了些，但精神很好，眼神明亮，步伐稳健。看到沈清漪和萧宸站在殿门口迎接，他嘴角微微上扬，加快了脚步。

“臣妾给皇上请安。”沈清漪盈盈下拜。

“父皇！”萧宸挣脱沈清漪的手，跌跌撞撞地跑向萧珩，张开双手，“父皇抱！”

萧珩笑着蹲下身，将儿子一把抱起，在空中转了一圈。萧宸咯咯笑着，小手搂着父皇的脖子，奶声奶气地说：“父皇，宸儿想你了！”

萧珩亲了亲他的小脸，笑道：“父皇也想宸儿。宸儿有没有听母后的话？”

萧宸用力点头：“听了！宸儿每天都听母后的话，还读书认字了呢！”

“哦？那宸儿认了多少字了？”萧珩抱着他走进殿内。

萧宸掰着手指，一本正经地数：“一、二、三、四、五……好多好多！母后说宸儿聪明，学得快！”

萧珩笑着看向沈清漪，目光中带着几分感激：“辛苦皇后了。”

沈清漪微微一笑：“臣妾分内之事，皇上不必言谢。”

一家三口在软榻上坐下，萧宸赖在萧珩怀里不肯下来，叽叽喳喳地说着这些日子的趣事——母后教他认了什么字，母后带他去御花园看了什么花，母后给他讲了什么故事。萧珩听着，时不时点头，偶尔问几句，父子俩其乐融融。

沈清漪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萧珩不在宫中的日子，她一个人撑着后宫，说不累是假的。如今他回来了，她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晚膳摆在坤宁宫的正殿，菜式不多，但都是萧珩爱吃的。清蒸鲈鱼、红烧排骨、蒜蓉时蔬、一碗热腾腾的鸡汤，还有一碟萧珩最喜欢的桂花糕。

萧珩看着满桌的菜肴，笑道：“皇后有心了。”

沈清漪为他布菜，轻声道：“皇上瘦了，多吃些。”

萧珩点头，夹了一块鱼，慢慢吃着。他吃得不快，但每一口都吃得很认真，仿佛在品味久违的味道。

萧宸坐在一旁，由乳母喂着饭，小嘴塞得鼓鼓囊囊的，像只小仓鼠。他时不时抬头看看父皇，又看看母后，眼中满是欢喜。

用罢晚膳，乳母将萧宸抱下去洗澡哄睡，殿内只剩下帝后二人。

沈清漪亲手泡了一壶茶，为萧珩斟了一杯，递到他手中。萧珩接过，抿了一口，长长地吐了口气。

“皇后，这些日子辛苦你了。”他放下茶盏，看着沈清漪，目光柔和。

沈清漪微微一笑：“皇上说哪里话。臣妾不过是做些分内之事，谈不上辛苦。”

萧珩摇了摇头：“朕知道，这几个月，后宫发生了很多事。三皇子的死，周家的覆灭，宫中的清洗……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你在撑着。朕远在北疆，什么都帮不上。”

沈清漪轻声道：“皇上在北疆为国事操劳，臣妾在宫中为皇上分忧，各司其职，各尽其责。皇上不必觉得亏欠臣妾。”

萧珩看着她，目光深邃。烛光下，她的脸柔和而静美，眉眼间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从容淡定。这个女人，从入宫的那一天起，就一直在替他撑着这片天。无论多大的风浪，她都能稳稳地站在船头，掌好这个舵。

“清漪，”他忽然握住她的手，“朕有时候在想，若是没有你，朕该怎么办。”

沈清漪一怔，随即笑道：“皇上说笑了。大周江山，人才济济，没有臣妾，也会有别人替皇上分忧。”

萧珩摇头：“不一样。别人不是你。”

他的声音低沉而认真，沈清漪心中微微一动。她抬起头，对上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有关切，有感激，还有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皇上今日是怎么了？”她轻声道，“怎么说起这些来？”

萧珩沉默片刻，缓缓道：“朕在北疆的时候，有一次带兵出城巡视，遇到了‘铁骑’部落的埋伏。那一仗打得很惨，朕身边的人死伤过半，陆铮也受了伤。朕当时在想，若是朕回不去了，你和宸儿怎么办。”

沈清漪心中一紧，握住他的手：“皇上……”

萧珩继续道：“朕不是怕死。朕是怕，朕死了，你和宸儿没人保护。朕是皇帝，是宸儿的父亲，是你的丈夫。朕有责任保护你们，保护这片江山。”

沈清漪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红。她轻声道：“皇上，你回来了。你平平安安地回来了。过去的事，不要再想了。”

萧珩点头，将她轻轻拥入怀中。沈清漪靠在他肩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心中一片宁静。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庭院中。秋虫在草丛里鸣叫，一声接一声，像是在为这久别重逢的夫妻唱着祝福的歌。

不知过了多久，萧珩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轻声道：“清漪，我很感谢你，我不在宫中的日子里，你做的很好。若有一日，朕要御驾亲征，死在了边关，朕相信，你一定能稳定住动乱的朝堂和后宫。”

这话实在太过露骨，沈清漪面色大变，急急伸手想要去捂萧珩的嘴，急声道：“陛下去真龙天子，自是会长乐无极，如何能说这种不详之言？”

萧珩眼底盈着一湾笑意，他握着沈清漪的手腕，言语郑重：“清漪，答应朕。朕不会许诺飘渺的情爱，但朕给你最大的信任，信你对大周的忠诚，和你的才能。”

沈清漪抬头，直视帝王的黑眸，那里是浅浅的笑意，和信任。

她抽回手腕，起身整理衣裙，郑重的叩首：“臣沈清漪，遵旨。”

那一夜，萧珩宿在坤宁宫。他没有批奏折，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沈清漪身边，握着她的手，闭着眼睛，像是终于放下了所有的防备。

沈清漪侧过身，看着他清瘦的脸庞，心中涌起一股心疼。这些日子，他在北疆，一定吃了不少苦。她轻轻伸出手，抚平他眉间的褶皱，轻声道：“睡吧，皇上。臣妾在这里。”

萧珩没有说话，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