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推测

第263章 推测

六月初九的清晨,坤宁宫的宫人洒扫庭除时,发现廊下那盆并蒂莲开了。

沈清漪踏出内殿门时,正好看见晨光落在那一双粉白的花苞上,花尖凝着露珠,在初升的日光里折射出细碎的金色光点。她站在门槛内侧,脚步微微顿了一瞬,目光落在那花上,看了片刻。

云袖在她身后轻声道:并蒂莲开,是大吉之兆。娘娘,奴婢瞧着,安王妃那案子,大约很快就能水落石出了。

沈清漪没有接话,只是收回目光,拢了拢肩上的薄披帛,沿着游廊往东偏殿走去。她的脚步不快不慢,晨风拂起裙摆上绣着的缠枝莲纹,像是有细小的花瓣在她脚下翻飞。

东偏殿的案几上,已经整整齐齐地摆了一摞册子。

最上面一本是太医院李院判誊抄的安王妃六月以来每一日的诊案记录,详细到每剂药的克数、每次脉象的浮沉迟数。第二本是云袖昨夜带人从安王府抄录来的饮食底档,从六月初一至今所有经手过安王妃饭食的食材名称、采买来源、烹制之人、呈送之人,林林总总记了七八页。第三本则是安王萧铭连夜让人送来的名册——去年在江南采买的仆从名单,共计二十三人,姓名、年纪、籍贯、原东家、入府时间,写得清清楚楚。

沈清漪在案前坐下,先从饮食底档看起。

她的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安王妃这半个月来的饮食倒是清简:燕窝粥、红枣羹、清炖鲫鱼、白灼时蔬,偶尔有一盅乌鸡汤,皆是不刺激不油腻的养胎之物。每日三餐和两顿加餐的食材,大多是从京城的几家老字号铺子采买的,譬如东市的福源米行、南街的赵记干货、西城的瑞丰药膳坊。这些都是安王府多年合作的商家,按理说不会出问题。

沈清漪的指尖停在六月初四晚膳那一行。

那一日安王妃的晚膳比平时多了一碗莲子百合炖雪蛤,底档上注着采买自瑞丰药膳坊,烹制者——小厨房掌勺刘婆子,呈送者——丫鬟翠屏。

她抬眼看向云袖:这碗雪蛤,安王妃用了吗?

云袖早将底档前后对照过,闻言立刻答道:回娘娘,奴婢问过安王妃身边的大丫鬟玉簪。玉簪说王妃那日胃口不好,只尝了两口便搁下了,剩下的都赏了底下的小丫鬟。那天夜里王妃睡得安稳,没有什么异常。

沈清漪了一声,目光又落回册子上。她将六月初一到初四的饮食一一比对,又翻开李院判的诊案记录,发现安王妃的脉象在六月初四之前一直是平稳的——胎位虽然略偏,但气血尚足,并无早产征兆。

然而六月初五清晨,李院判诊脉时却记了一笔:脉象躁动,胎动频仍,似有外邪侵扰之兆。

从初四晚膳到初五清晨,不过一夜之间。

她合上诊案,轻轻揉了揉眉心,沉吟片刻,抬头看向云袖:那碗雪蛤剩下的那些,可还有人留了底?

云袖道:安王妃赏给底下丫鬟后,便没了。不过奴婢昨儿去安王府时,专程去小厨房查问过刘婆子,她说是从瑞丰药膳坊买的干雪蛤,用水泡发后加莲子百合同炖,没有加过旁的东西。瑞丰药膳坊是安王府的老主顾,给安王府供了四五年的药材和干货,从未出过差错。

沈清漪沉默了一会儿,手指轻轻敲着案面,发出沉闷的声。

老主顾,从不差错。这四个字听着让人安心,可偏偏越是这样的地方,越容易被人钻空子。安王府采买的手续固定,伙计们认得脸,若有人提前在货物里动了手脚,等到送进府里时,根本无人会起疑心。

云袖,你去一趟瑞丰药膳坊,亲自查查六月初四那批雪蛤的来路。别惊动掌柜,只当寻常采买,问问伙计那几日的进货渠道有没有什么异样。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带着云芷一同去,她眼毒,能看出寻常人看不出的东西。

云袖应了声,转身出去了。

殿中重新安静下来,沈清漪将目光转向第三本册子——安王府去年在江南采买的仆从名册。

她缓缓翻开,一页一页地看过。二十三人中,有厨娘、有粗使婆子、有花匠、有马夫,大多都是在苏州、杭州两地招的本地人,籍贯和原东家都写得清楚。沈清漪的目光在其中一个名字上停了停——钱万财,原苏州织造府花匠,因织造府被抄没而入安王府为仆。

苏州织造府。

她对这个名字有印象。杨文渊伏法后,朝中顺藤摸瓜查抄了大批与之有牵连的江南官商,苏州织造府便是其中之一。当时的苏州织造许茂林是杨文渊的门生,被革职抄家后流放三千里,府中仆从尽数发卖。安王去年在江南时,确实买了不少这类因罪官抄没而流散出来的仆从。

这原也无可厚非,那些仆从惯在富庶人家当差,各有一身本事,用银钱买回来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可问题在于——这些人中有多少是单纯的仆从,又有多少是被人特意安插进来的?

沈清漪的手指轻轻拂过钱万财三个字,指尖停留了一瞬。

苏州织造府的花匠。花匠要进安王妃的院子,名正言顺——每月修剪花木、调理盆景,哪一处院子不用花匠走动?而一个花匠想要在王妃的饮食里动手脚,比起王妈妈这样的管事嬷嬷反而更不容易引人怀疑,毕竟谁会对一个整日低头侍弄花草的人起戒心呢?

她将这一页折了一个角,合上册子,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日光渐盛,那株并蒂莲在晨风中微微摇曳,粉白的花瓣舒展开来,比清晨时又开了几分。

云芷回来后,让她即刻来见本宫。她吩咐身旁的小宫女,另外,让人传安王府的管事太监来一趟,就说本宫要问一问安王府后院的日常管事流程。

午间时分,云芷先回来了。

她进殿时鬓角微湿,是外头暑热蒸出来的汗。沈清漪命人给她端了一盏凉茶,看着她一口气喝了大半盏,才开口问道:如何?

云芷放下茶盏,抹了抹唇角,神色郑重:娘娘,瑞丰药膳坊那边,奴婢和云袖姐姐分头问的。奴婢问了几个常年负责给安王府送货的伙计,他们说六月初四那批雪蛤是从杭州运来的新货。但巧的是——那批货里有一箱雪蛤,外头的包装和旁的几箱不一样。伙计记得很清楚,说那箱雪蛤用的麻绳打的是双股结,而瑞丰药膳坊一贯用的是单股结。

沈清漪微微眯了眯眼。

双股结。也就是说,那箱雪蛤不是在瑞丰药膳坊打包的,是有人提前封好了送进去的?

云芷点头:奴婢私下问了掌柜。掌柜说,那批雪蛤是六月初三到的货,那天恰巧铺子里人手不够,便没有当场拆箱查验,只按进货单上的数目点了数就入库了。到了初四一早,安王府的小厮来取货,伙计随手从库中搬了一箱出去,根本没注意那箱的打包方式有什么不同。

那箱雪蛤的供货商是谁?

福瑞祥货栈。云芷从袖中取出一张抄录的单据呈上来,这是一家专做南北干货批发的栈子,在杭州经营了十几年,口碑不错。瑞丰药膳坊从他们那里进货已有三四年,从未出过差错。

沈清漪接过单据扫了一眼,指尖在福瑞祥三个字上轻轻一叩。

杭州福瑞祥。这个名字她隐约有些印象,似乎在哪里见过。她蹙眉想了片刻,忽然心头一动——前几日她命人调查王妈妈的儿子王富贵买宅子那桩事时,查到的地契底档上,王富贵在柳溪镇买下的那两间铺面,其出售方写的是一个孙姓商人,而那份买卖契约的中人,署名便是一家名为的牙行。

福记牙行,福瑞祥货栈。

都带一个字,都在杭州经营。若说这两者之间毫无关联,未免也太巧了些。

沈清漪将单据搁在案上,沉吟良久,抬眸看向云芷:你立刻派人去杭州,查一查福瑞祥货栈和柳溪镇那处宅院之间有没有什么关联。另外,查一查福瑞祥的东家是谁,背后有没有人撑腰。

云芷应声退下。

殿中只剩下沈清漪一人,她独坐在案后,日光透过窗棂在桌面上投下一道一道明亮的光影。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单据边缘摩挲着,目光落在窗外那株并蒂莲上,若有所思。

她正想着,外头小宫女来报:娘娘,安王府管事太监赵德海在外头候着了。

让他进来。

赵德海是安王府的老人了,五十来岁,瘦瘦小小,一张脸常年挂着讨喜的笑,见了沈清漪便跪下,利落地磕了三个头。他起身后垂手站着,眼皮微微耷拉着,一副老实本分的模样。

沈清漪也不和他寒暄,开门见山便道:赵公公,本宫今日叫你来,是想问问你们安王府后院日常管事的规矩。王妃院中的饮食、花草、杂务,平日里都是谁在安排调度?

赵德海恭敬回道:回皇后娘娘的话,安王府后院诸事,平日里由王妈妈统管调度。王妃院中的饮食采买由小厨房掌勺刘婆子报给王妈妈,王妈妈再统一下单给外头的铺子;花草杂务则由花匠钱万财每月初一十五向王妈妈报备修剪日程,按季节更换时令花卉。至于丫鬟们的轮值和进院出院的规矩,也是王妈妈一手拟定的。

沈清漪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转得飞快。王妈妈统管调度——这意味着安王妃身边的大小事务,无论明面还是暗处,都在王妈妈的眼皮底下。也就是说,若有人想要在安王妃的饮食或居所中做手脚,第一个绕不过去的,就是王妈妈。

可王妈妈只是一个管事的嬷嬷,她能做到的,是将已被安排好的棋子放进安王妃的日常中去,譬如将那箱动了手脚的雪蛤混进采买清单里,譬如将周产婆引荐入府。但要想让她一个人谋划出这样层层嵌套的布局,倒还差了些火候。

沈清漪又问:那花匠钱万财,平日里可曾进过王妃的正院?

赵德海想了想,道:钱万财每月初一十五进正院修剪花木,平日若有时令花卉需更换,也会进院摆放。不过每次入正院都有丫鬟跟随,从不让他独自一人停留,这是王妈妈定的规矩,怕冲撞了王妃。

他进院时,可曾接触过王妃的饮食?

赵德海一愣,摇了摇头:这……钱万财一个花匠,怎会接触王妃的饮食?王妃的饭食由小厨房做好后,由丫鬟翠屏亲自端着送入房中,旁人是碰不着的。

沈清漪微微颔首。看来钱万财的手伸不到饮食上,但若那批动了手脚的雪蛤是通过采买渠道混进来的,钱万财作为王妈妈手下的人,未必全然不知情。又或者——那姓孙的绸缎庄掌柜在安王府中安插的棋子,根本不止王妈妈一个。花匠能进院子,能接触王妃寝居外的花木盆景,若那些盆景的泥土里埋了什么、又或者花木的根茎上涂抹了什么——这些可不会有人去查验。

她想起李院判诊案上那句似有外邪侵扰之兆,若所谓的并非入口之物,而是通过气味、粉末之类的东西侵入,那才是最难查的。

沈清漪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抬眸看向赵德海:那钱万财入安王府之前,是苏州织造府的花匠?他平日里和府中其他人来往多不多?

赵德海迟疑道:钱万财这人不太爱说话,平日里除了修剪花木,就是闷在他那间偏房里,很少与旁人走动。不过——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老奴倒是听人提起过,说钱万财有时会去西角门那儿,跟外头的人说几句话,好像是给他老家捎信。

沈清漪的眸光微微一闪。

西角门。那是安王府最偏的一个小门,平时供粗使杂役出入,运菜送柴的车辆也走那里。若有人想给府中的内应传递消息,西角门无疑是最稳妥的通道。

赵公公,你回去后,派人暗中盯着西角门,看看钱万财平日里出府见什么人、递什么东西。不要打草惊蛇,只需记下他与什么人接触即可。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另外,将王妈妈的事暂且瞒住,对外只说王妃产后体弱,王妈妈留在院中照料不便,被本宫临时调回宫中问话几日,旁的不要多说。

赵德海心领神会,躬身道:奴才明白。奴才这就回府去安排。

他走后,沈清漪独自在偏殿中坐了许久。案上的茶已经凉透了,她端起来抿了一口,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她微微打了个寒战。

她忽然想起萧珩。

这几日她忙着安王府的事,已有两日没去养心殿了。萧珩那边想来也得了消息,但始终没有派人来催促或询问,大约是信得过她的处置能力。这份信任让她心头微微一暖,但随即又沉了下来——萧珩的信任建立在她事事妥帖、从不出错的基础上。若这一桩安王府的案子查不出个结果来,或者牵出了什么更大的波澜,她该如何向他交代?

她放下茶盏,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

备辇,去养心殿。

养心殿中,萧珩正伏在案前批阅奏折。夏日天热,他只着了件玄色暗纹的薄绸常服,袖口卷起半截,露出手腕上一条墨绿色的串珠。听见内侍通报皇后娘娘到,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沈清漪身上,唇角微微弯了弯。

朕还想着,你这两日大约忙得连朕都忘了。他放下朱笔,朝她招了招手,过来坐。

沈清漪行过礼,在他身侧的圈椅上坐下。殿中冰鉴里散发着清凉的薄荷气息,与外头的暑热判若两个天地。她深吸一口气,觉得连日来紧绷的神经松快了些许。

萧珩看着她眼底的青影,眉头微微皱了皱:安王府的事,朕听说了。你查得如何了?

沈清漪便将这几日的进展简要说了一遍:产婆招供王妈妈给药、王妈妈供出姓孙的绸缎庄掌柜、饮食底档中发现那碗雪蛤的异常、花匠钱万财在西角门与外头有往来。她说到杭州福瑞祥货栈时,萧珩的面色微微沉了沉。

福瑞祥。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放下手中的朱笔,靠向椅背,目光落在殿顶的藻井上,沉默了片刻,朕记得,去年查抄杨文渊案时,杭州那边有一家货栈因为替盐商洗钱被牵连,东家姓孙。后来那货栈被罚没转卖,那姓孙的东家也不知所踪。

沈清漪心头一动:那家货栈,可是叫福瑞祥?

萧珩摇了摇头:具体叫什么名字,朕记不太清了。但你若要查,朕可以让户部那边调去年的案卷给你看。杨文渊的案子牵连甚广,杭州被罚没的商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若有案卷对照,应当能查到你想要的东西。

沈清漪点了点头,垂眸沉吟了一会儿,忽然道:皇上,臣妾有个大胆的猜测。

你说。

臣妾在想,去年杨文渊倒台后,江南的盐商利益网被连根拔起,但那些依附于这张网的旁支末节未必全都清剿干净了。他们在朝中的靠山倒了,银子却未必都散了。若有人将那些剩余的银子收拢起来,暗中买通地方官员、安插人手在皇子府中,等到合适的时机再出手报复——未必没有这个可能。

她抬眸看向萧珩,目光清亮:安王去年在江南住了几个月,他从织造府、盐运司抄没的仆从中买了不少人回来。若那些人中有人别有用心,那安王妃遇险便绝不仅仅是一桩后宅争宠的案子。

萧珩的面色一点一点凝重起来。他伸手握住了沈清漪搁在扶手上的手,掌心温热干燥,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

你的意思是,有人借着安王府的案子,在试探朕的底线?

沈清漪没有直接回答,只道:臣妾只是猜测。但若那些人当真存了报复的心思,安王妃不过是他们选中的第一个目标。他们敢向皇孙下手,下一个目标会是谁?

她没有说出口,但两个人都心知肚明——下一个,可能是宫中的皇子,可能是太子,甚至可能是萧珩本人。

殿中安静了许久。萧珩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目光沉沉地望着她,半晌,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朕有你在身边,这些事倒也不怕。他捏了捏她的指尖,语气带着几分玩笑的缱绻意味,你只管放手去查,有什么需要朕配合的,尽管开口。朕虽然不能亲自去安王府抓人,但户部的案卷、兵部的人手,你都可以调。

沈清漪唇角微微弯了弯,反手回握住他的手指,低声道:谢皇上信任。

她说这话时眼睫低垂,日光从窗棂中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像是给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萧珩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心头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柔软,抬手轻轻拂了拂她鬓边散落的一缕碎发。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他的声音低而温和,等安王府的事了了,朕陪你带着宸儿去西苑住几日,散散心。

沈清漪没有抬头,只了一声。她的唇角弯着,眼底却有极淡的疲惫一闪而过。她在他身边坐了一会儿,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只觉得连日来那些紧绷的、悬着的东西,在这一刻稍稍落了地。

但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案子还在查,暗处的手还没有完全露出来。她不能松懈,也不该松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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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转身,侯门悔,宫阙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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