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余波
你不说,本宫也有法子查出来。她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字字如针,但你说与不说,结局是不一样的。你若说了,本宫念你受人胁迫,饶你一命,只将你发配边疆;你若不说——她顿了顿,指尖微微用力,周产婆的下巴便被掐出了一道红痕,本宫便让人把南疆的断骨草熬成浓汤,一盏一盏地灌进你的喉咙里,叫你慢慢体会什么叫血崩而亡,什么叫五内俱焚。你做了几十年稳婆,应该比旁人更清楚,那是什么滋味吧?
周产婆的瞳孔骤缩到针尖大小,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般的哀嚎,整个人瘫软在地,涕泗横流。
老身说、老身说!她哭着喊道,声音嘶哑破碎,是……是安王府的管事嬷嬷王妈妈……是她给老身的药!也是她让老身来接生的!老身什么都不知道啊,老身只当那是寻常的止血药粉,王妈妈说王妃体弱容易血崩,让老身备着以防万一……老身真的不知道那是害人的东西……
沈清漪的手缓缓松开她的下巴,站起身来。云袖立刻递上一方帕子,她接过擦了擦指尖,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王妈妈。她念着这个名字,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页无关紧要的账册,看来本宫猜的没错。
她转身走回上首的圈椅坐下,目光落在伏在地上痛哭不止的周产婆身上,沉默了片刻,才道:云袖,把她带下去,单独关押,不许任何人接近。每日给三餐清水粗食,不许虐待,也不许放走。
云袖应了声,挥手示意内侍将周产婆拖了出去。
殿中重新安静下来,张院判也躬身告退。沈清漪独自坐在椅上,指尖轻轻叩着扶手,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不知在想什么。
云芷上前一步,低声道:娘娘,那王妈妈是安王府的老人了,听说伺候安王已有七八年,从安王开府建衙时便跟着。若是她动了手,那安王府里还有多少人能信得过?
沈清漪摇了摇头:王妈妈一个管事嬷嬷,没这么大的胆子,也没这么大的能耐。那断骨草产自南疆,要弄到这东西,需要门路,需要银子,更需要知道此物的用途和用法。一个后宅的管事嬷嬷,从哪里来这些?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云芷:你去查查,王妈妈这些年与宫中有没有往来,与外头哪些府邸走得近。另外——她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去查查那位王妈妈的家人,尤其是她在外头的儿子、侄儿,有没有谁去年秋天前后发了横财的。
云芷心领神会,躬身退下。
沈清漪独自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到窗边。六月的阳光已经升起来了,明晃晃地照在院中铺地的青砖上,花圃里几株芍药开得正盛,层层叠叠的绯色花瓣在日光下几乎透明。
她的目光落在那几株花上,轻飘飘的,像是一抹月光。
她轻轻叹了口气,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内殿。
备辇,去慈宁宫。她对身旁的小宫女道,本宫要去向太后请安,顺便提一提安王府的事。
慈宁宫中,太后正在佛堂里抄经。沉香幽幽,檀烟袅袅,满室静谧中只听得毛笔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响。
沈清漪在佛堂外候了一盏茶的工夫,才被柳嬷嬷请了进去。
太后放下笔,抬起眼来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安王妃的事,哀家听说了。人怎么样?
回母后,王妃已无性命之忧,只是伤了元气,日后须得精细调养。沈清漪恭敬地行了一礼,在太后下首的绣墩上坐下。
太后点了点头,没有立刻接话。她将抄好的经卷轻轻搁在一旁,伸手抚了抚案上的紫檀木佛珠,目光落在沈清漪面上,看了好一会儿。
你今日来,不只是为了请安吧?
沈清漪微微一笑,也不绕弯子:母后明鉴。儿臣确实有事请教——安王府那位管事嬷嬷王妈妈,母后可曾听说过?
太后沉吟片刻,摇了摇头:哀家不管这些琐事。不过安王是萧珩的儿子,他的府上出了事,你该查就查,该办就办。哀家只问你一句——她顿了顿,目光锐利了几分,那产婆背后牵扯的人,你查到了什么地步?
沈清漪垂下眼帘,语气不卑不亢:儿臣今日提审了产婆,她招认是王妈妈给的药。但儿臣以为,王妈妈未必是主谋,背后恐怕另有其人。
太后了一声,捻着佛珠的手顿了顿,忽然道:那王妈妈是哪里人?
据儿臣查问,是江南人氏。
太后手中的佛珠停顿了一瞬,随即又继续捻动起来,面上神色不变,只是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江南。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安王去年从江南回来,带了不少人回来吧?
沈清漪心头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是。安王殿下在江南期间,的确在当地采买了些仆从带回京城。
太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重新拿起桌上的经卷,低头继续抄写。
沈清漪知道这话已问到了头,起身告辞。
从慈宁宫出来时,日光已移到了正中,明晃晃地晒着宫道两旁的汉白玉栏杆。沈清漪坐在辇中,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的暗纹,脑中反复回响着太后那句安王去年从江南回来的话。
江南。
去年秋狝之后,杨文渊一党被连根拔起,江南盐商和漕运集团随之土崩瓦解。但那样庞大的利益网络,盘根错节几十年,即便主犯落网,那些依附于这张网络而活的旁支末节却未必能够全部清除干净。
安王去年赴江南圆梦,恰好是杨文渊伏法之后。彼时江南官场震荡,无数大小官员被牵连抄家,但也有不少人在这场风暴中浑水摸鱼、暗度陈仓。安王在江南小住数月,身边添置的人手之中,难保就没有从那些败落的盐商、官吏家中流散出来的旧仆……
沈清漪的手指倏地收紧。
若王妈妈的来历当真与江南的旧势力有关,那她谋害安王妃的目的就绝不仅仅是一个后宅争宠、谋财害命那么简单。安王是皇子,安王妃腹中的孩子是皇孙,若一尸两命,安王必然大受打击,甚至可能因此迁怒于宫中——毕竟安王妃的产婆是安王府自己请的,与皇后和太医院无关。届时萧珩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是皇后对安王妃不够上心,才导致悲剧发生?
更重要的是,安王在江南得罪过什么人?又或者——他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东西?
沈清漪闭了闭眼,只觉得额角隐隐发胀。
回坤宁宫。她对抬辇的内侍道,传本宫口谕,让禁军副统领即刻来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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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下午,安王府王妈妈便被秘密押送入宫。
这次沈清漪没有亲自提审,而是让云袖和云芷轮番问话,她自己坐在偏殿的屏风后头听着。
王妈妈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生得圆脸阔额,看着颇为敦厚,说话也慢条斯理的,一口软糯的江南口音。被带入暗室时她倒没有像周产婆那般惊惶失措,只是面色微微发白,跪在地上垂着眼,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
云袖坐在她对面,语气平和:王妈妈,你可认得周产婆?
王妈妈点了点头:回姑娘的话,认得。是老奴托人从外头请来给王妃接生的。王妃临盆在即,府里原来的产婆前几日摔断了腿,老奴这才急着找人来替,没想到竟出了这样的事……是老奴失察,请姑娘责罚。
云袖不接她的话,又问:那断骨草的药粉,可是你给周产婆的?
王妈妈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之色,连连摆手:姑娘这话从何说起?老奴连断骨草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怎会给她药粉?定是那周婆子为了脱罪胡乱攀咬老奴,姑娘明察啊!
云袖静静看着她,忽然笑了笑:王妈妈,你莫要急着喊冤。我且问你——你去年在江南时,可曾去过扬州城外三十里地的柳溪镇?
王妈妈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她很快便恢复了镇定,摇头道:老奴去年跟着安王殿下在苏州住了几个月,没去过扬州。
是吗。云袖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张薄薄的纸笺,展开来放在案上,那这张地契上写的地——扬州柳溪镇柳溪巷第三进宅院——怎么落的是你儿子王富贵的名字?
王妈妈的脸色终于变了。
她的嘴唇动了几下,想要说什么,却被云袖不紧不慢地打断:王妈妈,我让人查过你全家的户籍底档。你儿子王富贵去年秋天之前还在杭州替人做苦力,去年冬天却突然在扬州柳溪镇买下了一处三进的宅院,又在本镇盘了两间铺面。一个做苦力的,哪里来的这许多银子?
王妈妈的手指开始微微颤抖,额头上的汗珠慢慢渗了出来。
云袖也不逼她,只是将那张地契慢慢折好收回袖中,语气依旧温和:王妈妈,你也别怕。皇后娘娘说了,你虽是安王府的老人,但若能将功折罪,把背后指使你的人都供出来,娘娘可以饶你一条性命,连你儿子那份家业也能保住。可你若死活不肯开口——
她顿了顿,抬起眼看着王妈妈,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那周产婆的下场你也看见了。她是被人利用的,尚且要终身流放。你这个主使的人,是什么下场,你心里应当有数。
暗室中安静了很久。
王妈妈的肩膀一点一点地塌了下去,像被抽走了脊梁骨似的,整个人颓然跪坐在地上。她的嘴唇翕动了许久,终于发出声音来,沙哑而低沉:
老奴……老奴说。
她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砖面,泪水一滴一滴地落下来,在地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是……是去年在江南时,有人找到老奴的。那人说,只要老奴帮他们做一件事,就给我儿子买宅子、买铺面,让他从此不用再做苦力……老奴、老奴一时鬼迷心窍,就答应了……
云袖的声音依然平静:那人是谁?
王妈妈颤声道:老奴……老奴不知道他全名,只知道他姓孙,自称是扬州城里一个绸缎庄的掌柜。他给了老奴一个瓷瓶,说里面是止血的药粉,让老奴在王妃生产时,想办法让人把这个用到王妃身上。他说这是南疆那边的秘方,止血效果极好,不会有事的……老奴当时也犹豫过,可他给的银子实在太多了……
她说到最后,声音已经细如蚊蚋。
云袖又问:那姓孙的掌柜,你现在还能找到他吗?
王妈妈摇了摇头:老奴回京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他了。他当初说,等事情办成了,会再派人来跟老奴联络……可到现在也没有人来。
云袖问完了话,起身走到屏风后头,向沈清漪低声禀报了全部经过。
沈清漪坐在屏风后的圈椅上,始终一言未发。她的面色平静,只是搁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姓孙的绸缎庄掌柜。她重复了一遍这个线索,声音很轻,去年秋天……杨文渊伏法之后,扬州有多少绸缎庄被抄了家?
云袖低头想了想:回娘娘,扬州当时被抄的绸缎庄不下十家,大多是盐商们用来洗钱的幌子。那些掌柜被下狱的、被流放的、失踪的,加起来有二三十人。若那姓孙的当真是其中某家绸缎庄的旧人,那他的身份便极难查起。
沈清漪沉默了很久,久到云袖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她忽然站起身来,绕过屏风走到王妈妈面前,低头看着那个伏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的妇人。
本宫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你方才说,那姓孙的掌柜让你做的事是想办法把这个用到王妃身上。你是安王府的管事嬷嬷,要接近王妃的饮食起居并不难,可他为何选了产婆这条迂回的路?为何不让你直接在王妃的安胎药里做手脚?
王妈妈抬起头来,满脸泪痕,眼中却闪过一丝迷茫。
老奴……老奴也问过。那姓孙的说,王妃的安胎药每日都有太医查看,若出了事容易查出来。产房里头乱,接生时用了什么药,外人根本看不出来。他还说,产婆周婆子是从江南过去的人,她已经绑了这许多年的稳婆,不会引人怀疑……
沈清漪的眉头微微蹙起。
产婆周婆子是从江南过去的人——这话里藏着一个她此前未曾留意的细节。
那姓孙的,是主动找上周婆子的,还是通过你找的?
王妈妈迟疑了一下:是……是他先给了老奴一个地址,让老奴去寻周婆子,说这人能信得过,老奴才去的。
沈清漪的眸光倏地一沉。
也就是说,那姓孙的不仅安排了产婆的人选,还提前将断骨草给了产婆,并且通过王妈妈这条线,将产婆送进了安王府。整个布局一环扣一环,王妈妈不过是被推在前头的一枚棋子,真正的操盘手从头到尾都没有露过面。
她的心思转了转,忽然想到一个更可怕的可能——
安王妃的早产,究竟是真的早产,还是被人为催动的?
她猛地转头看向云袖:安王妃这几日的脉案,去拿来给本宫看。
云袖应声而去。
沈清漪站在原地,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的暗纹,目光落在暗室角落里那盏昏黄的油灯上,跳跃的火焰在她眼底投下明灭的光影。
安王妃的早产若真是被人催动,那就意味着不仅产婆动了手脚,安王妃平日里入口的饮食也可能有问题。而若当真如此,那安王府中的每一个仆从都有嫌疑,每一个端过碗、递过盅的人都需要彻查。
她的手指缓缓收紧,攥成拳,又缓缓松开。
把王妈妈带下去,和周产婆分开关押。她吩咐道,派人去安王府,将王妃近半个月的饮食底档全部抄录一份送进宫来。另传本宫口谕给安王——让他将府中所有去年在江南采买的仆从名单列一份,一并送来。
云袖脚步匆匆地出去了。
沈清漪独自站在暗室中,四壁空荡,只剩那盏油灯孤零零地燃着。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墙壁上,像一株在风中微微摇晃的墨色树影。
她忽然觉得有些累。
从太子满月宴到现在,十几年过去了。她清过惠妃、贬过刘氏、斗过杨文渊、铲过周家,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刀锋上跳舞。她以为周芸落网之后,后宫和安王府都能太平一阵子,却没想到,平静的水面之下永远藏着新的暗流。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了惯常的沉定与清明。
暗流再多,她也得一道一道地挡回去。
她是中宫皇后,是太子的母亲,是萧珩并肩而行的那个人。这位置上的风浪,她早就习惯了。
她转身走出暗室,日光兜头洒下来,明晃晃的,照得她眯了眯眼。院中桐叶如盖,蝉声阵阵,六月的风裹着花木的香气拂过面颊,暖烘烘的。
回坤宁宫。她道,备笔墨,本宫要给安王写封信。